雨从三更下到卯时,没停过。
凭海阔是被人从工棚里叫醒的——其实也不算叫醒,他就没睡着。昨夜没回城,就睡在工棚里。
渠口那道闸还差最后一板没装,他想守着。守到二更,泥水漫过了脚背,他觉得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这种"对法"是从图纸上看不出来的,得用脚去踩。
他披了件蓑衣,蹲在工棚外看雨。蜻蜓不飞了。柳条被打得乱颤。河水从南边传过来,沉沉的,发闷。
"郎君!"
赵虎的声音从外头劈进来。
"西渠——"
凭海阔没等他说完,已经提了裤腿往西边跑。
西渠决口了。
沙底被水掏空了一段,约两丈。水从缺口灌进新挖的沟渠,裹着沙,裹着泥,一路往北冲。
凭海阔蹲在决口边上,看着沙随着水从他指缝里流走。
颗粒粗,透水快——大水一来,沙自己也跟着走。这一条,他垫沙那天没写进算式里。是他的疏忽。
赵虎也跳进了水里。民夫陆续赶来,扛草包的,扛木桩的,拿铁锹的,七手八脚地堵。堵不住。水太急。
一个时辰后,决口没堵住,但水势缓了一些。一个干瘦的老民夫抹了把脸上的水,哑着嗓子喊:"郎君!西段拦不住,咱们先把南渠那个小口子堵上——不然一会儿两边都漫了!"
凭海阔抬起头,看了看天——雨没小,反而大了。
"先去南渠。"他道。众人都集中去了南渠。
但他没动,还蹲在决口。
袖里的泥水,已经凉透了。
同日辰时,县衙后宅花厅。
任天高面前摊着昨晚那张纸——上头写着"移仓、备船、编丁、察堤",八行字,是她昨夜一行行落下来的。
她一夜没怎么睡。
春杏端茶进来。茶是温的。任天高接过,没喝,搁在案边。
正这时,赵虎进厅——一身泥,靴子上还在滴水。他在门边站定,一句寒暄也没:
"小姐,西渠决口了。南渠也冲了一处。人没事。”
任天高茶盏没动。
"城里呢?"
"城东几个仓开始浸水了。渡口那边,水也漫上了跳板。"
"凭郎君呢?"
"还在西渠决口。"
任天高把那张纸收了一收,没收进袖,搁在案上。
"叫他别守了,守不住。"任天高道,"让他把渠上的民夫全编进保甲——哪段出险,敲锣就近调。一段一段守,别再想着全线堵。"
赵虎一怔,抱拳出去。
"还有——"任天高又道,"春杏,你去渡口沿河造册,一家一家上门,把人数船数都记清。汛时听调,官府管饭。赵虎跟你去,压阵。"
春杏应声。
"带上县衙的令牌。谁若不应,记下名字,回来报。"
两人抱了册子出去。
任天高坐在原处,把那张纸又拿了出来。"移仓"那行,她用指甲又划了一道。
她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午时,渡口。
春杏捧着册子,赵虎跟在后头。
沿河船户一家一家上门。前几户还好——听说"汛时听调,官府管饭",大多点头。一个老船户把烟袋往桌边一磕,笑了:"入。这种灾年,有县衙管饭,谁不入谁是傻子。"第二户、第三户……大多是这句话。
到老吴家后头那一户时,卡了。
老吴不是钉子。钉子是住在老吴船后头那一户的——姓钱,叫钱小山,二十出头,钱有粮的远房侄子。
他平日在渡口替钱有粮收抽成——船户摆渡费里抽一份,月底送钱有粮那里。钱小山不干活,只消隔几天来渡口走一圈,钱就到手。渡口的船户,谁也不敢当面顶他。
春杏上前,刚开口说了句"县衙的令——"
钱小山站在船头,斜着眼把她一拦:
"造册造册,又没得好处,谁爱去谁去。我们船户是自己吃自己的饭,不吃县衙的。"
后头两个后生跟着起哄:"对——自己吃自己的!"
春杏一张脸涨红了——赵虎拦住她,自己上前半步。
"这是县衙的令——汛时听调——"
"县衙的令?"钱小山笑了,"县衙的令,还不就是县老爷嘴皮一碰的事?今儿县老爷在,明儿调走呢?这令管不管用,谁知道?"
这句话出口,渡口一时静了。
边上看热闹的船户有七八个,没一个接话。老吴蹲在自己船头,眼皮都没抬,烟袋叼在嘴角。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往后缩了半步,像是怕一会儿闹起来溅着血。
春杏一句也接不上。她抱着册子,手指攥得发白。
赵虎沉了一沉,没动手——这不是打架能解决的事。他只把春杏往身后一拉,低声道:"别再接了。走。"
回去的路上,春杏一路没吭声。到花厅门口,她把册子往案上一放,声音闷闷的:
"小姐,一半没造上。那钱小山——"
她顿了一下,把后头那句骂咽了回去。
任天高听完春杏回禀,没急。
"钱小山在渡口做什么?"她问。
春杏答不上来——她在渡口时,只顾应对那句挡话,没顾上细问。
赵虎在门边接道:"收抽成的。船户摆渡费里抽一份,月底送钱有粮那里。"他顿了顿,"他是钱有粮的远房侄子。这条我爹在世时提过——说这小子平日不干活,只消隔几天来渡口走一圈,钱就到手。船户怕他背后是钱有粮,没人敢当面顶他。"
"那条抽成的线,就这么挂着?"任天高又问。
"挂着。"赵虎道,"船户敢怒不敢言,平日就这么忍着。"
任天高点了点头。这条线就接上了——钱有粮一手拉广丰号的账,一手在渡口收抽成。船户一被县里收编,他那条抽成的线就断了。钱小山来闹,不是反县衙,是保自己的钱袋子。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早凉了。她搁下。
——春杏这趟,就像是新人第一次推项目。推不动,不是春杏的问题,是她派错了人——跨部门推动,派一个没信任账户的人去,对面一句"老爷调走了这令还在不在",就把人卡死。
"叫凭郎君来。"
春杏应声去了。
凭海阔一身泥进来——袖上还在滴水。见了任天高,先拱手。
任天高把春杏在渡口的经过三句两句说了。
凭海阔一听"钱小山",眉头就皱了一下:
"在下在粥棚前见过他,跟几个泼皮在一起。当时没多想。"
"他是钱有粮的人。"任天高道。
凭海阔一怔。
"备船不能硬来。"任天高道,"硬来,钱小山反而有台阶——他正等着县衙强摊,好把事闹大。你在渡口蹲过,船户认你。不谈钱有粮,只谈名册——汛时听调,官府管饭;汛后,出过力的船户,入县里漕运名册。县里的官差——运粮、运料、运急件——都从这名册里点。摆渡是苦差,名册是铁饭碗。你把这两笔账摆在那里,他们自己会算。"
凭海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在下这就去。"
午时过,凭海阔走进渡口。
他没像春杏那样捧着册子一户一户上门。他找了一处船头蹲下来,跟几个老船户蹲在一起。
渡口的船户们正在修雨后的棚子。看见他蹲下来,有人招呼了一声"郎君",有人不吭声。
他也不急,先看着。
蹲了一会儿,他心里大约有数——这几个船户,比起钱小山那句话,更怕的是"听调之后钱有粮报复"。他们在等一个"县衙罩得住"的信号。信号不来,他们不会点头。
可县衙罩不罩得住——他心里也没底。
苏七娘在一旁晒被单,背上趴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她看见他,走过来,把一块干布递过去——他一身泥。
他没接,自己拿袖子抹了一下脸。
"今早钱小山来过。"苏七娘直截了当,"他在船头喊完那句就走了。"
"我知道。"凭海阔道,"他们怕他。"
"怕他,不是怕县衙的令。"苏七娘道,"县衙的令管得了令,管不了人心。你今天摆好处,他们点头;明天钱有粮一句话,他们又缩回去。你信不信?"
凭海阔一怔。
他本想说"县衙罩得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七娘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
"你不是来掰扯钱小山的。你是来谈好处的。"
"是。"凭海阔道,"摆渡是苦差,名册是旱涝保收。这笔账,他们自己会算。"
"会算。"苏七娘点头,"可算完之后,他们还怕一件事——钱有粮报复。报复来了,县衙罩得住罩不住?"
"罩得住。"
"怎么罩?"
凭海阔沉了一下:"在下不知道。在下只知道,县衙这回
汛里躲不了;船户也躲不了。"
苏七娘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背上的孩子。这孩子爹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她比这渡口任何一个船户都怕钱有粮报复——她没男人,没兄弟,钱有粮一句话,她就完了。
可她更怕的是另一件事:钱有粮这条线一直挂着。她自己跑船,抽一成跑十趟,到手剩不下几文。名册一出,官差稳定,她那条船才有正经收入。她不能等到钱有粮把她抽干。
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开口:
"我先把话说明白。我是受雇的船户,可我也在渡口跑过十几年。船户里有人信我,有人信不过——可我站出来,他们至少有个头领有事扛。"
"你牵头?"凭海阔皱眉。
"我牵头。"苏七娘道,"你也别光等县衙罩。船户自己组织自己护自己,县衙接应——不是县衙一个人罩,是县衙加上船户自己。要不然今天县衙罩,明天县衙顾不上,谁还听?"
凭海阔沉吟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工地上,工人被克扣工钱,最怕的不是上头查账,是下头没人组织。要是工人自己有个头领,领头的人出事大家一起扛,承包商反扑就反扑不动。
"那这样。"他道,"名册上,船户户主加头领共同具名。出事县衙找头领,头领扛不住就县衙上。船户自己组织自己护自己,县衙接应——这一条,比摆好处管用。"
苏七娘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办法,行。"她道,"船户点头——是信自己人。"
"那就这样办。"凭海阔道,"我去跟县衙讲这个——名册上共同具名。你去敲边鼓,先把头领这件事挑明。"
"挑明?"
"对。"凭海阔道,"你站出来说,你牵头,谁愿跟。跟的人上名册,不跟的人——以后钱有粮再抽成,也抽不到你名册里的人。"
"这话狠。"苏七娘笑了,"狠才有得谈。"
两个人蹲在船头,又商量了一阵细节——名册怎么写,头领怎么算,官差怎么分——雨没停,可两个人都没动。
末了,苏七娘问:
"你那县衙——县老爷靠得住不?"
"靠得住。"凭海阔道,"今早西渠决口,他亲去了库房。"
苏七娘点了点头,没再问。
凭海阔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朝船户们走过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回头:
"苏七娘。"
"嗯?"
"你一个人带孩子。"凭海阔道,"钱有粮要是反扑——你跟我说一声。"
苏七娘一怔。
她看着这个一身泥的年轻男人,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也没说。
"知道了。"她道。
凭海阔转过头,朝船户们走过去。
他蹲着,一句寒暄也没,直接开口:
"今早西渠决口了。在下在那里蹲了一个早上,没堵住。县衙也派不出人替你们堵——这回汛,县衙躲不了,你们也躲不了。"
老船户们一时静了。
他接道:"一条船一个人听调,汛时官府管饭;汛后,出过力的船户,入县里漕运名册。县里的官差——运粮、运料、运急件——都从这名册里点。名册上船户户主加头领共同具名——出了事,县衙找头领;头领扛不住,县衙上。"
一个老船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七娘一眼。
苏七娘一笑,把那块干布在身上抹了一下:
"老吴,你那船,今年还跑不跑?名册一上,你那船就不是摆渡船了——是县里的船,跑官差,一趟一趟都有工钱。摆渡是苦差,名册是旱涝保收。这笔账,你自己算。"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把烟袋往桌边一磕:
"入。不入是傻子。"
一户接一户,大多数都点了头。钱小山那一伙里,有两个后生缩了脖子,没再起哄。钱小山本人不在——苏七娘说,他一早来喊过那句,就不见了。
凭海阔把册子揣进怀里,站起来,看了一眼渡口。
雨又大了起来。
黄昏。凭海阔回城路上。
路过西渠决口——还没修,水还在流。
他蹲下来,把一捧沙装进袖里。
他攥了攥,又松开。
他抬起头,看见县衙方向,灯火通明。
走到城门口,赵虎在等他。
"郎君,县尊请你——去官仓。"
凭海阔一怔。他袖里那捧沙,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