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了些,可还没停。
凭海阔在城门口站了一站,没立刻跟赵虎走。
他把袖里那捧沙抖了抖。
赵虎看他一身泥,问要不要先回府换件干净衣裳。
"不必。"凭海阔道,"库吏见县令会客客气气;见一个刚换过衣裳的幕僚,反而小瞧。"
他心里想,工地上也是这样。甲方代表穿得越齐,乙方越敢糊弄你。
赵虎点了点头,领他往官仓走。
***
官仓在城东,离县衙两里地。
任伯安已经先到了。
他在库门口立着,背手,看着门楣上"常平仓"三个字。
因为一夜没睡,背影又比昨日弯了一些。
冯主簿陪在一侧,手里捧着库册。
见凭海阔来,任伯安只淡淡扫了他一眼,没多招呼。
凭海阔自己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定,一声不吭。
***
库吏姓张,人唤老张,四十出头,干这一行十几年,一张脸笑眯眯的。
"县尊亲来,小的受宠若惊。"老张迎在库门口,作揖作得周全,"不知县尊今日想看什么?"
任伯安道:"本县来清点库粮。冯主簿那边有令,你这边配合。"
老张的笑顿了一顿。
"回县尊,"他笑得更小心了,"库粮盘点向来是月底,眼下才月中——"
"本县今日来清点库粮。"任伯安重复了一遍。
老张的笑僵了一下,又立刻回上来。他让开身,陪着笑脸请县令进去。
***
库里有十二排粮囤,每排八袋,袋挨袋码得齐整。
任伯安和冯主簿在前面点册。库吏老张陪在一侧,笑容不断,话也不断。
凭海阔落在最后。
他没看账,账是死的,估计看了也是白看。他看的是粮袋。
一圈走下来,他停在一排第二袋跟前,蹲下来。
袋口的麻绳是新打的,绳结还带着毛茬,新斩的麻纤维一缕一缕翘着。袋身是旧的,布面磨得起毛,印字也褪了色。
新绳,旧袋。
粮换过。
他站起身,没声张,绕到任伯安身侧,低声道:
"县尊,您看这袋口的绳结。"
任伯安抬眼看了看,眉头一皱——他看出来了。
他没当场点破。
"账面对得上?"任伯安问冯主簿。
冯主簿翻了册:"账面……无亏。"
任伯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
同日午时,县衙后宅花厅。
任伯安把今早的经过三句两句说了——说到"新绳旧袋"那句,他顿了顿。
"账面无亏,实物已换。"任天高道。
任伯安看了她一眼。这句总结,比他自己想说的还利索。
账面无亏、实物已换,这是内控最经典的案例。她从前在公司里见过,财务账和实物账对不上的。
"爹打算怎么办?"她问。
任伯安揉了一下眉心。
"先按住不动。"
他顿了顿,又道:"这条线往上捋,是府衙的人。府衙的事,不能在我手里闹。"
任天高明白:县令不能动府衙的线,动就是打草惊蛇。先把渡口那条抽成线切断,府衙那边按兵不动。
***
任伯安走后不到半柱香功夫,春杏来报:"小姐,凭郎君求见。"
任天高眉头一皱,思忖着父亲已经把今早的事说清楚了,凭海阔还有什么事要单独讲?
"请他进来。"
凭海阔进来时,袖上还沾着泥。她让他在椅上坐了,春杏端茶。
他没喝茶,开口道:"在下有一事,县尊方才没说。"
"什么事?"
"老张进库前,给身边的小吏使了个眼色。"凭海阔道,"那小吏低头出去,片刻才回,这一下功夫,够他传一句话。"
任天高点了点头。
"在下猜,他给县衙里其他的人传话。"凭海阔道,"账面上无亏,是顶好的挡箭牌。可他库里的粮换过,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任天高想了想:"这事爹没说。"
"县尊没看见。"凭海阔道,"在下落在最后,离库门最近。"
任天高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点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你今日——"她开口,"吃了饭没?"
凭海阔一怔。
他没料到这一句。他从卯时守到午时,中间只在渡口蹲过,还真没吃饭。
"不曾。"
任天高让春杏去厨房热一碗粥。她转头时,看见他袖里那一角鼓鼓囊囊,露着点黄沙的颜色。
"你袖里装的什么?"
"沙。"
"沙?"
"西渠决口处的沙。"凭海阔道,"颗粒粗,透水快——大水一来,沙自己也跟着走。这一条,在下垫沙那天没写进算式里。"
任天高没说话。
"不是证据。"凭海阔道,"是让自己记着。"
任天高看了他一眼。
"凭郎君。"她开口,"这事——你不必一个人记。"
凭海阔抬起头。
任天高顿了顿,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不该说下一句。
春杏端粥进来。她让春杏搁在案边,让凭海阔先吃。
"吃完再说。"
凭海阔点了点头,端起粥碗。
他一口一口喝,喝得很慢——他一日一夜没正经吃过东西,胃里空得发紧。可他喝得不急,像是在让自己从"西渠决口"里慢慢醒过来。
任天高坐在原处,把那张纸又拿了出来。她没看纸,只是用指尖轻轻敲着"察堤"那两个字。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凭郎君。"
"嗯?"
"那条线——"任天高道,"钱有粮那条线,往上捋是府衙的人。我爹说先按住。可按住的工夫,咱们还能做一件事。"
"什么事?"
"名册的事,已经推下去了。"任天高道,"可名册里,县衙这边没你的人。"
凭海阔一怔。
任天高看了他一眼:"春杏是丫鬟,赵虎是护院,冯主簿是县衙的人。他们听我爹的,不一定听我的。你——"
她顿了顿。
"你是幕僚。你说的话,他们不一定听。可你说的每一句,我能转得动。"
凭海阔端粥碗的手,停了一停。
"在下明白了。"
"明白什么?"
"在下明白。"凭海阔道,"小姐是把在下当自己人看。"
任天高没接话。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是自己人。"她道,"是——"
她顿了顿,把"是同事"咽了回去。
"是搭伙做事的人。"她道。
凭海阔点了点头。
"那就请让在下——"他道,"多担一些。"
任天高没答话。她点了点头,又把那张纸收了起来。
春杏在案边道:"小姐,苏七娘来了。"
任天高抬起头,看了一眼凭海阔——他粥碗已经空了,正搁在案上。
"你先歇着。"她道,"七娘的事,你不必在场。"
凭海阔站起身,拱手出去。
他走到花厅门口时,听见身后任天高和苏七娘开始说话。他没回头,可袖里那捧沙,沉甸甸的,贴着腕子。
他走到廊下,抖了抖袖里,沙没倒。
他攥了攥,又松开。
***
苏七娘背上还背着那个孩子,进门先福了一礼。
"小姐。"
"七娘。"任天高让春杏端茶,给她安顿在椅上。
苏七娘没喝茶。她把孩子从背上卸下来,放在膝上,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
"小姐,今早我家门外,来了三个人。"
任天高眉头一皱:"什么人?"
"泼皮。"苏七娘道,"说是我欠了钱有粮的印子钱,让我三日内还清。还不上——"她顿了顿,"让我在渡口讨不到饭吃。"
"你没借过这钱?"
"没借过。"苏七娘道,"可这几个人在门外转了半日,左邻右舍都看着。我一个寡妇,名声这东西,比银子值钱。"
任天高没立刻说话。
苏七娘在渡口说的那句,她记得:"反扑不在渡口,在别处。"
***
任天高抬起头:
"七娘,你一个人在渡口,你怕什么,我都知道。"
苏七娘抬眼看她。
任天高又道:"你带着孩子,名册一出,钱有粮那条线断了。他不会放过你。"
她顿了顿:"我让赵虎在你家附近住一段,就说是县衙例行检查渡口船户安全。那几个泼皮再来,让他们跟县衙说话。"
苏七娘低下头,半晌才道:
"县衙这条命……我苏七娘记下了。"
任天高摇了摇头:"不是恩情。是该做的。你帮县衙,县衙就该护你。"
***
苏七娘把孩子抱起来,正要告退,又顿住。
"小姐,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钱有粮那条线——"苏七娘道,"不只是渡口抽成。"
任天高看了她一眼。她没立刻接话。她没想到苏七娘主动请缨查得这么深。
"七娘。"她开口,"你这话——从哪儿说起的?"
苏七娘沉了一下。
"那天在渡口,凭郎君跟船户谈名册时,我插了一嘴。"苏七娘道,"我跟他说,钱有粮那条线,渡口只是面上的。早年我从船上卸过货,见过他跟库里的几个人称兄道弟。那条线,比渡口抽成深得多。"
任天高听着,点了点头。
"小姐那时不在场。"苏七娘又道,"我在码头上跑了十几年。谁跟谁搭线,我门儿清。县尊如果想查,我能帮忙。"
任天高沉了一下。
"这事我得跟父亲商量。"
苏七娘点头:"我等县尊的话。"
她把孩子背好,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顿住,没回头,只低声道:
"小姐,凭郎君那天在渡口说的那句话——我记着。"
任天高一怔:"哪句?"
"钱有粮要是反扑,你跟我说一声。"
苏七娘没再多说,领着孩子出了花厅。
***
黄昏。
任伯安在县衙后书房,拨弄茶盖。他一夜没睡,又熬了大半日,眼底青得发暗。
任天高进来时,他没抬头。
"爹,苏七娘说她能帮忙查钱有粮的线。"
任伯安的手停了一停。
"她帮县衙查,是图什么?"
"她图县衙护她。"任天高道,"她一个人带孩子,钱有粮要反扑,她扛不住。"
任伯安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
"苏七娘这条线……先不动。"任伯安道,"钱有粮的事,也先按住。渡口的抽成断了,他那条线先凉一半。府衙的人,他不敢报;报了,府衙也嫌他多事。"
任天高点了点头。
任伯安又道:"库粮的事,也先按住。账面上无亏——动库就是动府衙的人。"
任天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她问,"爹打算怎么动?"
任伯安揉了揉眉心。
"先让钱有粮自己乱起来。"他道,"他那两个儿子,一个在乌镇,一个在吴江。乌镇那个,跟他爹一条心;吴江这个,听说跟他爹不和——"
任天高一怔。
"这种家业,"任伯安道,"内里越不和,外头越撑不住。"
***
任伯安走后,任天高把那八行字的纸又拿了出来。
"移仓、备船、编丁、察堤"——她用指甲在"察堤"那道又划了一道。
她把纸收进袖中,起身去送父亲。
走到廊下,看见他父亲背影穿过月洞门。
她转身回厅。
春杏在案边道:"小姐,苏七娘那边,赵头已经带人过去了。"
"嗯。"任天高点了点头。
调度这门课,她从前在公司里学过。可这一回调度的不只是产品、技术、市场——是父亲、幕僚、护院、船户,加一个抱着孩子的寡妇。
难度没变。只是Excel换成了嘴,钉钉群换成了春杏加赵虎,再加一个苏七娘。
她搁下茶盏,听见外头雨声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