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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蒙古借道

    读罢书信,祖大寿指腹在纸角停了停,才抬头看袁崇焕。

    “皇太极真自己领正黄旗去了蒙古?”

    袁崇焕没接话。

    他把舆图摊在案上,压住烛台旁的空处。

    从宁远、锦州、山海关,往西再到蓟州、密云、喜峰口,一条线被烛光照的发暗。

    从宁远北侧往西,草场连着草场,越过建奴旧地,再穿蒙古诸部牧地,就能摸到长城外头。

    冬日雪下埋着草根,战马哪里吃得到料?

    大股骑兵走这条路。

    粮草、向导、宿营地,少一件都要死人。

    谁会防这条路?没人会防。

    伸手按在喜峰口一带,祖大寿掌心把舆图边角压出细响。

    “这信要是真的,皇太极压根就没打算从宁远入关。阿济格攻城干嘛?就是把辽东兵马全钉死在这。”

    他怕的,是宁远这边拿命守城,京城那头还以为建奴全在跟前。

    袁崇焕盯着舆图上的山口,话很短。

    “前阵子各部轮番攻城,正黄旗怎么不动?我们一直当皇太极留在后营督战呢。”

    “他要是早离大营,算算脚程,少说走了十几日了。”祖大寿接了话。

    “所以军报必须赶在他前头进京。”

    把信折好,祖大寿将它压回油纸里。

    “督师,兵部那些人信吗?”

    祖大寿明白自己问了句废话。

    朝廷那地方,信不信军情哪看军情,看的是谁递上去,看谁来担这罪。

    辽东死三千七百人,放在纸上算什么?就是个数字。

    只要京城乱一日,帽子就要落到活人头上不是?

    袁崇焕取来关防。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送不送是我的事。”

    他叫来亲兵,命人去挑四个熟悉驿道的骑手。

    头一骑带原信,另三骑各拿抄件,分走不同路入关。

    亲手在封口处盖下督师印,袁崇焕又把令牌拍在案上。

    “六百里加急,沿途换马,不准停宿。到兵部后,必须尚书亲手拆封。”

    为首骑手解开衣襟,把军报死死缠在胸前,隔着棉甲按了按。

    “督师,要是驿站不给马呢?”

    “拿我的令牌去征。误了军情,回来军法处置!”

    四骑当日离开宁远。

    驿道积雪还没化干净,车辙里结的都是硬冰。

    几座桥早被建奴哨骑拆坏,河面就剩点歪斜木桩。

    每到一站骑手就换马匹,困了就拿冷水抹脸。

    嘴里嚼着干饼,牙关碰的发疼。

    其中一路行至永平府

    。坐骑前蹄踩进冰坑,马腿当场折断。

    骑手摔在路边,右腿半晌使不上一点力。

    拖着腿爬进驿站。

    他把胸前军报塞给一名驿卒,又逼对方即刻上马。

    两日后,第一份军报到了兵部。

    那时首辅已经下狱,几十名官员正在受询。

    衙门里纸墨气和炭烟混在一块儿,人人说话都只说半截。

    六部里,但凡同江南盐务沾过边的人,谁不怕案卷里翻出自己的名字?

    兵部尚书被召入宫议事。

    接下军报的,是职方司郎中。

    验过关防,郎中拆信读完。

    又翻出近一个月的辽东塘报,一页一页铺在案上。

    阿济格退兵的消息还没送到京城,兵部案册仍停在宁远苦战那一日。

    照之前的判断,皇太极应该带着主力在辽东,就等着宁远城破。

    一名主事站在案旁,袖口还沾着墨痕。

    “督师用了六百里加急,这军情是不是该赶紧送进宫?”

    拿镇纸扣住军报,职方司郎中把纸页压的服帖。

    “就凭一具尸首一封无印书信,怎么断定真假?建奴放假信扰乱军情还少吗?皇太极要是真带正黄旗走了,阿济格凭什么还咬着宁远不放?”

    主事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万一攻城本身就是牵制呢?”

    抬手点了点舆图北面,郎中指甲敲在桌面上。

    “大冬天穿过蒙古草原,几万匹战马吃西北风?蒙古各部又凭什么放他借道?”

    指着军报末尾,主事指尖把纸角都推皱了。

    “袁督师也没一口咬定这信就是真的,只请京城防备着点。调几队探马去长城外头看看,不费事吧?”

    职方司郎中把手收回袖里,屋内炭火烧的发闷。

    “首辅刚下狱,京营正查着军械。这时候传皇太极绕道入关,京城百姓还不得跑空了?这消息要是假的,惊扰京师的罪名谁来担?你担?”

    两名员外郎也赶到值房,靴底带进来半融的雪水。

    有人嚷着把军报送给兵部尚书,有人说得找蒙古通事核实。

    争执到入夜也没个定论。

    合上案册,职方司郎中吩咐书吏取钥匙。

    “放急件房,等尚书回衙再议。发公文给密云和蓟州,查查塞外动静。没回报之前,谁也不准往内阁传。”

    军报重新装进封套被锁进木柜,铜锁合上,值房里传出声闷响。

    次日第二份抄件送到。

    值房书吏翻见相同的关防,以为是同案文书就没呈报,全收进那只木柜。

    受首辅案牵连,兵部尚书连续两日留在宫中,夜漏将尽也没回衙。

    职方司郎中没差人追送,只按着寻常塘报规矩,发出去两封询问公文。

    等公文到了蓟州,当地守军也没察觉出异样。

    喜峰口外的蒙古商道早冻死了。

    商旅断了多日,大白天山口只有风卷雪沫。

    守军据此回报,说塞外没见大队兵马。

    收到回文,职方司郎中在宁远军报上批下四个字。

    疑为敌计。

    第三日清晨,喜峰口守将登上关楼巡查。

    夜里落了薄雪,关外山道新旧蹄印杂着,黑泥从雪里翻出,一路拖向远坡。

    最先露面的只有几十骑,披着皮袄隔的远,守军还当是来互市的蒙古人。

    守将派出五个夜不收下关查问。

    离关不到三里,远处骑兵忽然分成两队,从左右坡脚直接抄过去。

    关楼上的军士抓起木槌,铜锣声在城砖间滚开。

    转眼间,更多骑兵翻过山梁。

    那些人没带什么商货。

    马鞍旁挂的全是弓箭长刀,马鼻喷出的白气连成片。

    积雪被前队铲开,拆散的云梯被后队推着。

    队伍从坡下延到北面山口,尾端还在涌出人马。

    守将抓起千里镜,镜筒边缘冻的粘手。

    三天后,长城喜峰口外,建奴骑兵铺满山坡谷道。

    皇太极的黄龙大旗在密集阵列中升起,北风里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