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宁远这边,火头烧到末梢,城外的号角还在风里发哑。
三遍号声过去,建奴各营开始拔寨,毡帐被人扯倒,木桩翻出冻土,马匹在烟里踢踏嘶鸣。
前阵骑兵先离开营盘,步卒抬着伤员往北走。
阿济格那面帅旗,已经从高处撤下去了。
几个被俘的建奴兵供出,阿济格胸腹中了铅子。
昏过去以后,亲兵拿毡毯裹住身体,连夜抬回大营。
各旗将领在帐中吵到后半夜,桌案被掀翻,茶盏滚进炭灰里,谁都不肯继续耗在宁远城下。
袁崇焕站在城头,传令各营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擅自追击。
宁远守军顶了数日,能扶着墙垛登城再战的人,已经不足开战前一半。
城外无遮无拦,只要追兵离开炮口照应,建奴骑兵回身一卷,旷野里便连收尸都难。
祖大寿扶着垛口,掌心贴在冰冷砖缝上,嗓子里带着砂砾般的哑意。
“真让他们这么走?”
袁崇焕用袖口擦过刀背,血泥糊开,留下一道暗痕。
“城里只剩两千多匹马,骑兵连一营都凑不齐,追出城去,拿什么把人带回来?”
祖大寿朝远处望过去。
建奴营地还在拆卸,搬不走的攻城木架被推入火堆。
断后的甲兵退得慢,队形始终没有散,分明还等着宁远城门打开。
“末将带五百骑,先探一程。”
“不许出城。”
袁崇焕抬手指向城下几处壕沟,塌土里露着衣角,断枪歪插在泥水中。
“先把埋在土里的活人刨出来,再清点火药,建奴既然肯退,宁远城就算守住了,再赔进去五百条命,换不回多少首级。”
祖大寿咬紧后槽牙,腮边绷出硬线,抱拳领命。
午后,最后一队建奴骑兵退出票程之外。
哨骑跟出十里,带回军情,敌军正往锦州方向撤离。
城头有人发出几声零散欢呼,声响刚冒出喉咙,便被寒风撕得七零八落。
守军靠着墙垛滑坐下去,有人手中仍攥着断刀,有人贴着尸身睡过去,血腥气混着炮烟,堵得人喉管发涩。
伤兵一批接一批抬进城内,医官找不到干净布条,只能撕开阵亡士卒的里衣,给创口缠上。
袁崇焕沿着城墙走了一圈。
东南角塌了两段女墙,城门楼被火箭烧去半边,焦木还在细细冒烟。
城内毁了不少房屋,百姓提着木桶奔走。
红夷大炮还能点火的,只剩三门。
另外两门炮膛全毁,其中一门折进去七名炮手。
第二门铁箍裂开,炮身横在城头,半截炮架扎进墙砖,木刺上还挂着血肉。
管火器的千总跪在炮旁,盔沿垂得低,额头抵住砖面,身上全是硝烟味。
“督师,火药装过量了,炮手来不及给炮身退热。”
袁崇焕伸手摸过炮身裂口,指腹蹭下一层黑灰。
“阵亡炮手按双份抚恤,炮身拆下来,铁料留着补城,剩下三门炮重新验膛,未经许可,谁也不得装填火药。”
千总抬起脸,喉结滚动了两回,嘴唇被烟火燎得开裂。
“京城那批火器,什么时候能送到辽东?”
袁崇焕没有接这句话。
军粮能不能送到辽东,眼下都难讲,新炮更别指望。
傍晚,伤亡名册送到城楼。
守军战死三千七百余人,重伤一千四百余人。
民夫死伤也过千数。
几个负责守城的卫所只剩下空名,百户以上军官死了十七个。
祖大寿把名册放上桌案,纸页边角被潮气泡软,墨迹在烛光下发暗。
“还能守城的人,算上轻伤在内,也只有四千多人。”
袁崇焕一页一页查看姓名,烛火被窗缝里的风吹得偏斜,那些墨字跟着晃动。
“重伤者送往后城,轻伤者轮班守夜,建奴退兵,也不能把刀枪全放下,阿济格要是醒过来,仍有回头再攻的可能。”
祖大寿说道:“哨骑发现建奴沿途纵火,宁远北面的村子全毁了,西边六处屯田也在烧。”
袁崇焕推开窗户。
远处天色被火光熏红,烟柱从几个方向升起来,夜风把焦草味送进城楼。
建奴退兵前分出骑兵,把宁远周边的房屋,粮仓,草料,全都点了火。
村民躲进山里,能抢回来的粮食少得可怜。
宁远城守下来了,城外用来过冬的屯田,却已经毁去大半。
粮仓里剩下的军粮,只够城中守军吃二十余日。
袁崇焕吩咐道:“派人进山寻找百姓,先把活人接回城,再给山海关送信,请关内调粮,各营从今晚起,每日改成两餐。”
祖大寿沉默片刻,靴底在砖地上碾出一点湿泥。
“将士刚打完仗就减口粮,军中怕是要生出怨气。”
“粮仓里只剩这些粮,今日让他们吃饱,半个月后城里就要饿死人。”
祖大寿不再争辩,拿起军令,转身离开城楼。
次日清晨,守军出城清理战场。
尸体从城墙根一直铺到壕沟外。
民夫先辨认明军衣甲,再把建奴尸首拖到空地。
伤重却还有气息的人,被送进俘虏营,能开口说话的,分开审问。
一名百户在西侧壕沟里,发现了建奴将领的尸体。
死者穿着镶铁棉甲,腰间挂着牛角号令牌,左肩嵌着一枚铅弹。
亲兵来不及带走尸首,只割掉甲上的旗号。
百户解开棉甲时,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封油纸包好的信。
信纸上没有收信人,封口也没有盖印。
纸边沾着血,内文只有一行汉字。
百户不敢耽搁,把那封信揣进怀里,一路跑回督师府。
袁崇焕接过信纸,先验看纸张和墨迹,又叫来通晓满文的俘虏,辨认死者令牌。
俘虏跪在地上,膝盖压着潮砖,开口时舌头发硬。
“此人是正蓝旗下的牛录额真,替贝勒传递军令。”
祖大寿盯着那封信,手掌按在刀柄上。
“会不会是撤兵前故意留下的饵?”
袁崇焕把信纸递给他。
“若要设饵,内容该写得更周全,只留一句,倒像送信的人不敢把话写透。”
祖大寿展开信纸,血迹已经渗进纸纹里。
纸上写着一行字,皇太极已亲率正黄旗,绕道蒙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