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结出一截灯花,掉进灯油,屋里的火光晃了几下。
王承恩喉头连滚几回,干瘦的手停在袖口边。
“陛下可曾亲口说过,要赐老奴死?”
内侍垂着眼皮,双手托着木盘。
“奴婢只负责传旨。”
王承恩端起酒杯,凑到鼻前嗅了嗅。
门边站着两名锦衣卫,靴底踩在砖缝上,右手都搭着刀柄。
“老奴若是不饮这杯酒呢?”
内侍取出一条白绫,摆在托盘边沿。
白绫刚裁过,折痕还硬。
“公公也可另择一样。”
王承恩盯着白绫,喉咙里挤出两声短笑。
“老奴十几岁进宫,挨过板子,睡过马厩,也替陛下挡过刀。如今有人借老奴的名头盗卖军器,倒先叫老奴去填这口坑。”
他端起酒杯,朝御书房方向举了举,杯中药酒贴着瓷壁轻晃。
“奴婢不能葬入祖坟。陛下若还念旧,请给老奴找块干净地方。”
话落,他仰头饮尽药酒。
没过多久,王承恩的手便抖得握不住杯盏。
白瓷杯从掌间滑落,磕在桌脚旁,碎片溅到靴边。
内侍蹲下身,先探鼻息,又把两根手指按在他颈侧。
“等半个时辰。”
锦衣卫合上房门,落下门闩,三个人留在屋内守着。
王承恩的呼吸越来越弱。
两刻钟后,颈侧已经摸不到脉搏。
内侍从怀里抽出一张验尸文书。
纸上墨迹早已干透,他把文书递到锦衣卫跟前。
“宫里死了获罪的太监,不能停灵,趁夜送出城。”
锦衣卫蘸了印泥,在文书末尾按下手印。
不多时,几名杂役抬来一扇旧门板,木面还沾着陈年油污。
王承恩被卷进草席,脚腕缠上麻绳,外面又盖了一层破布,只露出草席边缘的几根断茬。
司礼监侧门提前开出一道缝。夜风钻进来,吹得墙上灯影乱晃。
运尸车沿着宫墙往外走,途中查过两回腰牌。
守门军士接过文书,借灯火验看一遍,没有伸手掀开草席。
三更时,车子出了阜成门。
城外土路结着薄霜。车轮碾过冻土,留下两道浅辙。
赶车人甩动鞭梢,驾车往西北赶去。
乱葬岗离城十余里,坡上荒坟挨着荒坟。
几棵枯树歪在坡下,树根旁堆着无人收敛的白骨。
车子停稳,两名杂役把门板抬下来,草席擦过木板,发出窸窣声响。
内侍点起灯笼,灯纸被风顶得鼓起。
“挖浅些,天亮前还得回宫复命。”
赶车人提起铁锹,却只把锹尖抵在冻土上,没有动手。
两名杂役解开王承恩脚腕上的麻绳,提着绳子退到坡口,不去看草席里的人。
内侍从怀中取出药瓶,扒开王承恩的牙关,塞进一粒药丸,又扶起他的后颈,灌了半壶温水。
片刻后,草席里传出一阵急咳。
王承恩侧过身,接连吐出几口黑水,撑着门板坐起来。
他胸前的衣襟已经被汗浸透,呼吸又急又乱。
“这是阴曹地府?”
赶车人摘下斗笠,从衣襟里翻出御前侍卫的腰牌。
“王公公,您还在人间。”
王承恩辨清那块腰牌,抬手摸向自己的颈侧,指腹停了好一会儿。
“酒里放的什么?”
“太医院配的闭息药。服药后脉息难辨,药力约有一个时辰。杯底还放了护住心脉的药粉,解药须出城后才能服用。”
王承恩抬头盯住侍卫,眼皮仍旧发沉。
“这是陛下安排的?”
侍卫从衣内取出一块金牌,又捧出一封蜡封密旨。
金牌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字,背面留有内廷暗记,边角已经磨亮。
王承恩接过密旨,借着灯笼火光反复验看封口。
确认蜡印无损后,他才撕开封皮。
密旨只有半页纸。
朱敛命他隐去身份,改走商路前往江南。
抵达扬州后,由郑家船队送他去见宋九。
此外,他还要暗查沈家余党,控制参与私运军器的内臣,并找出王福的下落。
王承恩读完密旨,将纸贴身收好,胸口仍有些发紧。
“陛下既然信老奴,为何不在朝堂上讲明白?”
侍卫把斗笠夹在臂弯,斟酌着答道:“首辅敢在御前指认公公,手里应当还藏着后手。公公若留在宫中,对方还会设法把证据送进京城。如今公公死了,藏在暗处的人才肯露面。”
“王福呢?”
“锦衣卫查到他曾在通州露面。等人赶到客栈,房中只剩几件烧过的衣物。他多半已经南下。”
王承恩握紧金牌,手背上的筋络凸了起来,掌心也被牌角硌出红印。
王福入内书堂那年才十二岁,饿得站不稳,夜里蜷在灶房旁取暖,是王承恩给了他住处。
后来那孩子认他作干爹,办差也算勤谨。
谁能料到,他竟会把手伸进军器局。
侍卫又递上一套粗布衣裳。
衣料粗糙,领口还留着仓房里的霉味。
“从今夜起,王承恩已经死了。公公改名王守义,是北直隶逃荒出来的老账房。前方驿道有人接应,五日内可到山东。”
“宫里的尸首如何交代?”
“明早会有一具烧坏的尸体送回内廷,按染病暴亡处置。东厂会核验牙牌,随后草草下葬。”
王承恩换上粗布衣裳,把假发束到头顶,又抓起泥灰抹暗脸面,指缝里沾满土灰。
侍卫在旁提醒:“此行不能调用东厂旧部。首辅在江南的门生还未清理,沿途官驿也不能进。金牌只能在保命时取出,用过一次,身份便藏不住了。”
王承恩点了点头,喉间还残着药苦。
“宋九知道老奴会去吗?”
“陛下只在送往扬州的密报里写了故人南来四字。密报另走一路,能否先到扬州,谁也说不准。”
远处传来马蹄声,蹄子踏在冻土上,声音又硬又急。
坡下驶来一辆运棉花的骡车。
车夫掀开后帘,棉包深处留出了一个只能容下一人的夹层。
登车之前,王承恩回头望向京城。
城墙上的灯火排成一线,宫城的檐角和门楼都看不清了。
他把金牌收进怀中,弯腰钻入夹层。
车帘落下,棉絮的闷味扑到鼻前。
王承恩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老奴这条命,就全交代在江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