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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反咬一口

    首辅话音落地,殿中官员纷纷偏过头,视线落到御阶旁的王承恩身上。

    王承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双膝磕在金砖上。

    “陛下,老奴侍奉御前多年,从未插手南京军器局。请陛下查内官监名册,还老奴清白。”

    朱敛手里还握着南京军器局的火印母模,铜模边角硌在掌心,凉意透进皮肉。

    “首辅说的是你哪个干儿子?”

    首辅用手掌撑着地面,把身子挪正,胸口起伏了几回,才把话接上。

    “王福。此人三年前奉王承恩之命前往南京,借采办御用绸缎的差事,结交军器局掌库官。铁料报损之后,火印母模便落入沈万山手中。”

    王承恩抬起头,嗓子里带着劈裂的哑声。

    “王福两年前才离京,三年前还在内书堂当差。内官监每日点卯皆有簿册,你敢当着陛下的面胡编?”

    首辅抬起袖口,擦掉额角渗出的汗,药味混着汗气,从衣领里散出来。

    “内官监档案由谁掌着?还不是你们这些内臣掌着。改动几行字,对王公公算什么难事?”

    殿内私语声散开,靴底在金砖上轻轻挪动,朝服袖摆摩擦出细碎声响。

    御史班中走出一人,笏板举到胸前。

    “陛下,火印母模牵涉军器大案。首辅既已指认,朝廷理当查明。若只问外臣,不查内廷,难以堵住天下议论。”

    又有几名官员跟着出班,请求将王承恩交给三法司审问。

    王承恩伏回地面,双手按住砖缝,指腹压进缝里的冷灰。

    “老奴愿受审。只求陛下先派人去内书堂取点卯册,再查王福离京的勘合。年月若能对上,老奴当场领死。”

    首辅咳了几声,唇边药渍更重,喘息里带出一点苦腥气。

    “点卯册能够重抄,勘合也能补发。陛下若想查清,须先拿下王承恩,再封司礼监与内官监。否则证据留不到明日。”

    朱敛低头审视首辅。

    先前还在为自身求活的人,转眼便要查封司礼监。

    沈家账册,钱庄底账,火印母模,都被首辅抛到身后去了。

    这番指控拖得越久,江南涉案官员便多出一分逃命的余地。

    “王福人在何处?”朱敛问道。

    首辅答道:“臣听说他半月前离开京城,去向不明。”

    “谁告诉你的?”

    “南京军器局一名库吏。”

    “此人在何处?”

    首辅喉结滚动,隔了一息才开口。

    “此人受过沈家逼迫,眼下藏在城外。陛下若准臣戴罪查案,臣可派人将此人带回。”

    朱敛把火印母模放回木盒,盒盖合上,发出短促的木响。

    “你身在内阁,却能将南京库吏藏到京城外。锦衣卫查了数月的人,你一句话便能带回。”

    首辅急忙俯下身,额前朝冠晃了一下。

    “臣也是近日才得此线索。”

    “近日是哪一日?”

    “约在五日前。”

    “五日前,扬州原册尚未送到宫中。你从何得知朕在查火印母模?”

    首辅嘴唇开合数次,只吐出破碎气息,一个字也没能接上。

    朱敛转身,看向锦衣卫指挥使。

    “拿下。”

    两名锦衣卫跨过文官班列,铁靴踏响金砖,伸手扣住首辅双臂。

    首辅奋力挣扎,朝冠歪到耳侧,冠缨扫过苍白的颊边。

    “陛下,内臣结党乱政,祸根远胜江南盐商!王承恩今日能偷军器局火印,明日便能调换圣旨。陛下若护着他,满朝文武都会寒心!”

    御史班中又走出一人,膝头落地,笏板抵在砖面。

    “陛下,首辅有罪,可王承恩也须避嫌。臣请将二人一并收押,交由三法司会审。”

    朱敛的视线停在出班官员脸上。

    “沈家的盐银进了首辅府,南京军器局的报损文书留着他的票拟。你要将此案交给三法司,是想让谁替他销毁卷宗?”

    御史伏身辩道:“臣只求内外同查。”

    “朕准你内外同查。”

    朱敛抬手,指向王承恩。

    “案情查清前,王承恩卸去司礼监掌印之职,禁足直房。司礼监门户由锦衣卫看守,任何人不得出入。”

    王承恩伏得更低,背脊贴着朝服,整个人埋在御阶前的冷光里。

    “老奴遵旨。”

    朱敛接着吩咐道:“东厂提督接管宫中太监事务。内官监名册,出京勘合,采办文书全部封存,由锦衣卫与都察院各派两人核验。”

    方才请查王承恩的官员,纷纷垂下头,不再出声。

    首辅还要张口,锦衣卫已经摘下他的朝冠,将双手反扣到背后。

    朱敛说道:“首辅勾结沈家,私收盐银,盗卖军械,证据俱全。押入诏狱,府中家眷与仆役分开看管。刑部,大理寺各派一名堂官旁审,供词每日送入宫中。”

    首辅被拖过殿门时,喊冤声还在门槛外回荡,尾音被殿外风声吞掉。

    朱敛没有再看首辅,只让工部尚书收好母模,又命兵部核查三年来所有铁料报损。

    朝会散去,几名阁臣留在殿外,脚步迟迟不敢迈开。

    首辅经营朝局二十余年,门生遍布六部。

    人进了诏狱,空出的官位,积压的政务,都会牵动朝中各方。

    朱敛回到御书房,先调锦衣卫守住九门。

    指挥使上前禀报,靴尖停在御案三步外。

    “陛下,首辅方才所说的王福,确有此人。两年前,此人领过南京采办的勘合。”

    “在南京待了多久?”

    “七个月。去年回京后调入御马监,一个月前告假出城,至今未归。”

    朱敛翻开内官监送来的名册,纸页在指间发出干涩声响。

    “查他的家人,再查谁替他办的告假文书。活着带回来。”

    指挥使领命退下。

    入夜之后,司礼监外添了两队锦衣卫,灯笼火光在封条上晃动。

    王承恩独自坐在直房内。

    掌印已被收走,桌上只剩一盏油灯。

    门窗都贴了封条,送饭太监也换成了东厂的人。

    二更刚过,门外传来钥匙转动声,铜锁被拨开,门缝里先渗进一线冷风。

    一名御前内侍捧着托盘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

    托盘上放着酒壶与白瓷杯,酒液在壶嘴处轻轻晃荡。

    王承恩盯着托盘片刻,喉间滚出干涩的问话。

    “陛下还有口谕?”

    内侍垂着头,双手稳稳托住木盘。

    “陛下念公公侍奉多年,准您留个全尸。”

    他提起酒壶,将杯子斟满。

    “王公公,请饮御赐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