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话音落地,殿中官员纷纷偏过头,视线落到御阶旁的王承恩身上。
王承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双膝磕在金砖上。
“陛下,老奴侍奉御前多年,从未插手南京军器局。请陛下查内官监名册,还老奴清白。”
朱敛手里还握着南京军器局的火印母模,铜模边角硌在掌心,凉意透进皮肉。
“首辅说的是你哪个干儿子?”
首辅用手掌撑着地面,把身子挪正,胸口起伏了几回,才把话接上。
“王福。此人三年前奉王承恩之命前往南京,借采办御用绸缎的差事,结交军器局掌库官。铁料报损之后,火印母模便落入沈万山手中。”
王承恩抬起头,嗓子里带着劈裂的哑声。
“王福两年前才离京,三年前还在内书堂当差。内官监每日点卯皆有簿册,你敢当着陛下的面胡编?”
首辅抬起袖口,擦掉额角渗出的汗,药味混着汗气,从衣领里散出来。
“内官监档案由谁掌着?还不是你们这些内臣掌着。改动几行字,对王公公算什么难事?”
殿内私语声散开,靴底在金砖上轻轻挪动,朝服袖摆摩擦出细碎声响。
御史班中走出一人,笏板举到胸前。
“陛下,火印母模牵涉军器大案。首辅既已指认,朝廷理当查明。若只问外臣,不查内廷,难以堵住天下议论。”
又有几名官员跟着出班,请求将王承恩交给三法司审问。
王承恩伏回地面,双手按住砖缝,指腹压进缝里的冷灰。
“老奴愿受审。只求陛下先派人去内书堂取点卯册,再查王福离京的勘合。年月若能对上,老奴当场领死。”
首辅咳了几声,唇边药渍更重,喘息里带出一点苦腥气。
“点卯册能够重抄,勘合也能补发。陛下若想查清,须先拿下王承恩,再封司礼监与内官监。否则证据留不到明日。”
朱敛低头审视首辅。
先前还在为自身求活的人,转眼便要查封司礼监。
沈家账册,钱庄底账,火印母模,都被首辅抛到身后去了。
这番指控拖得越久,江南涉案官员便多出一分逃命的余地。
“王福人在何处?”朱敛问道。
首辅答道:“臣听说他半月前离开京城,去向不明。”
“谁告诉你的?”
“南京军器局一名库吏。”
“此人在何处?”
首辅喉结滚动,隔了一息才开口。
“此人受过沈家逼迫,眼下藏在城外。陛下若准臣戴罪查案,臣可派人将此人带回。”
朱敛把火印母模放回木盒,盒盖合上,发出短促的木响。
“你身在内阁,却能将南京库吏藏到京城外。锦衣卫查了数月的人,你一句话便能带回。”
首辅急忙俯下身,额前朝冠晃了一下。
“臣也是近日才得此线索。”
“近日是哪一日?”
“约在五日前。”
“五日前,扬州原册尚未送到宫中。你从何得知朕在查火印母模?”
首辅嘴唇开合数次,只吐出破碎气息,一个字也没能接上。
朱敛转身,看向锦衣卫指挥使。
“拿下。”
两名锦衣卫跨过文官班列,铁靴踏响金砖,伸手扣住首辅双臂。
首辅奋力挣扎,朝冠歪到耳侧,冠缨扫过苍白的颊边。
“陛下,内臣结党乱政,祸根远胜江南盐商!王承恩今日能偷军器局火印,明日便能调换圣旨。陛下若护着他,满朝文武都会寒心!”
御史班中又走出一人,膝头落地,笏板抵在砖面。
“陛下,首辅有罪,可王承恩也须避嫌。臣请将二人一并收押,交由三法司会审。”
朱敛的视线停在出班官员脸上。
“沈家的盐银进了首辅府,南京军器局的报损文书留着他的票拟。你要将此案交给三法司,是想让谁替他销毁卷宗?”
御史伏身辩道:“臣只求内外同查。”
“朕准你内外同查。”
朱敛抬手,指向王承恩。
“案情查清前,王承恩卸去司礼监掌印之职,禁足直房。司礼监门户由锦衣卫看守,任何人不得出入。”
王承恩伏得更低,背脊贴着朝服,整个人埋在御阶前的冷光里。
“老奴遵旨。”
朱敛接着吩咐道:“东厂提督接管宫中太监事务。内官监名册,出京勘合,采办文书全部封存,由锦衣卫与都察院各派两人核验。”
方才请查王承恩的官员,纷纷垂下头,不再出声。
首辅还要张口,锦衣卫已经摘下他的朝冠,将双手反扣到背后。
朱敛说道:“首辅勾结沈家,私收盐银,盗卖军械,证据俱全。押入诏狱,府中家眷与仆役分开看管。刑部,大理寺各派一名堂官旁审,供词每日送入宫中。”
首辅被拖过殿门时,喊冤声还在门槛外回荡,尾音被殿外风声吞掉。
朱敛没有再看首辅,只让工部尚书收好母模,又命兵部核查三年来所有铁料报损。
朝会散去,几名阁臣留在殿外,脚步迟迟不敢迈开。
首辅经营朝局二十余年,门生遍布六部。
人进了诏狱,空出的官位,积压的政务,都会牵动朝中各方。
朱敛回到御书房,先调锦衣卫守住九门。
指挥使上前禀报,靴尖停在御案三步外。
“陛下,首辅方才所说的王福,确有此人。两年前,此人领过南京采办的勘合。”
“在南京待了多久?”
“七个月。去年回京后调入御马监,一个月前告假出城,至今未归。”
朱敛翻开内官监送来的名册,纸页在指间发出干涩声响。
“查他的家人,再查谁替他办的告假文书。活着带回来。”
指挥使领命退下。
入夜之后,司礼监外添了两队锦衣卫,灯笼火光在封条上晃动。
王承恩独自坐在直房内。
掌印已被收走,桌上只剩一盏油灯。
门窗都贴了封条,送饭太监也换成了东厂的人。
二更刚过,门外传来钥匙转动声,铜锁被拨开,门缝里先渗进一线冷风。
一名御前内侍捧着托盘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
托盘上放着酒壶与白瓷杯,酒液在壶嘴处轻轻晃荡。
王承恩盯着托盘片刻,喉间滚出干涩的问话。
“陛下还有口谕?”
内侍垂着头,双手稳稳托住木盘。
“陛下念公公侍奉多年,准您留个全尸。”
他提起酒壶,将杯子斟满。
“王公公,请饮御赐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