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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首辅之危

    宋九连夜誊录账册,灯油烧到见底,纸页边缘沾着墨灰。

    原册交由锦衣卫押送,走陆路直奔京城。

    两份抄本分送两线,一份沿运河北上,一份从海路转递,郑家的粮船另捎密信。

    送信的人每到驿站便更换马匹,马汗未干,人已经离站,沿途不得踏进地方衙门半步。

    外封只写军粮急务,内封才列首辅通敌的实据。

    五日后,原册送入宫门。

    御书房里,朱敛正批阅户部奏章,朱笔停在半行字上,砚边还搁着未干的票拟。

    扬州密报抵达的消息传进来,他搁下朱笔,吩咐内侍闭门。

    锦衣卫指挥使亲手拆开封套,火漆碎屑落在案面上。

    密报开篇写漕船被焚,随后才提海运军粮的议策。

    读到郑家开出的条件时,朱敛的手指在桌面轻敲两记。

    “宋九胆子不小,连海禁也敢碰。”

    指挥使垂首回话:“京仓只够支撑数日。若不借郑家的船,京营确有断粮之险。”

    “朕没有怪他。”

    纸页翻过半寸,朱敛继续阅览内文。

    通敌名单夹在密报末尾。

    首辅的名字排在第一页,后面附着收银日期,钱庄票号,字迹一笔一画,冷清得刺目。

    阅完名单,朱敛把纸张移到灯下,借火光验看纸纹。

    “去查京城钱庄的底账,别惊动内阁。”

    “臣领旨。”

    “宋九送来的兵器也抬进宫,明日早朝备用。”

    指挥使退出御书房,靴底踩过门槛时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朱敛没有召见首辅,也没有下令拘拿首辅家眷。

    名单被他锁进案下暗柜,铜锁合上后,他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阅户部奏章。

    次日早朝,文武百官依次入殿。

    首辅站在文官班列最前。

    六十多岁的人了,入殿时由两名内侍搀扶,朝服下摆拖过金砖,走得慢,却不乱。

    边军粮饷议完之后,朱敛取出一份江南税册。

    “江南漕粮被焚,盐税又多年亏空。朕要彻查江南十年的税收账目。”

    户部尚书出班奏道:“江南账目繁杂,牵涉各府州县,至少需半年才能查明。”

    “半年太久,三个月。”

    “臣请陛下增派人手。”

    朱敛的视线落到首辅身上。

    “此案牵涉朝中重臣,户部独查难以服众。首辅德高望重,就由你主审。”

    首辅隔了半拍才迈出班列。

    “陛下,老臣近来病重,每日服药,实在难当此任。还请陛下另择贤能。”

    “江南税赋关系国本。满朝文武之中,朕最信你。此事交给别人,朕不放心。”

    首辅跪下,膝盖碰上金砖,发出沉闷的一声。

    “老臣年迈,耳目昏聩,若查错一笔,便会误伤忠良。”

    御座上,朱敛略往后倚,袖口垂在扶手边。

    “你尚能主持内阁,为何查不了账?”

    殿内一时无人接话,官员们的朝笏垂在胸前,宽袖挨着宽袖,只剩衣料摩挲的细响。

    首辅伏身再拜。

    “内阁事务有各位阁臣协助。查税需前往江南,老臣经不起舟车劳顿。”

    “朕没让你去江南。”

    朱敛抬手示意内侍退开。

    “涉案官员会押来,账册也会送进京城。你坐在内阁审便是。”

    首辅双掌按在金砖上,手背青筋鼓起,袖内的手腕发抖着。

    “陛下,江南刚出大案,地方人心不稳。朝廷若大查税账,商户必会停运,军粮难北上。这事还需从长计议。”

    “漕船已经烧了,米铺也已经关了。你还顾忌谁的人心?”

    首辅抬起头,唇边沾着一点药渍的暗色。

    “臣担忧朝廷逼的过急,江南会出乱子。”

    朱敛问他:“江南出了乱子,谁来负责?”

    “老臣不敢妄言。”

    “朕替你说。”

    朱敛从御座前站起,朝服的十二章纹在灯下沉沉发暗。

    “有人借盐商的手扣军粮,有人从军器局偷运兵器。漕船一烧,京营缺粮,辽东也要断饷。此人要的,不止银子。”

    满殿文武低下头,朝笏遮住半张脸,谁都不敢抬眼。

    殿门外响起车轮声,木轴碾过石阶,声声往殿里逼近。

    四名锦衣卫推着木车入殿。

    车上摆着从盐场搜出的建奴弯刀,刀鞘上带着盐泥结的白痕。

    朱敛走下台阶,从车上取起其中一把。

    “工部尚书,过来验。”

    工部尚书趋步上前,双手接过弯刀。

    拆开护手,内侧火印露出,他膝盖当场跪到金砖上。

    “回陛下,这是南京军器局旧印。”

    “建奴的刀,为什么有大明军器局的印?”

    “臣命人查阅旧档了。南京军器局三年前有一批铁料报损,数目跟扬州账册记的相合。”

    朱敛从木车底层抽出一封书信。

    “报损文书谁批的?”

    工部尚书伏在地上答道:“南京兵部呈报,工部复核。内阁也留着票拟。”

    “谁的票拟?”

    工部尚书把额头贴在金砖上,嘴唇动了几次,没有吐出那个名字。

    朱敛把书信掷到首辅面前。

    纸张滑过金砖正面朝上停住,末尾私印与账册上的印记严丝合缝。

    首辅盯住那封书信,喉结上下滚动,紧紧咬着牙。

    朱敛说:“沈家给京城钱庄送过三十万两银子。收银人的名帖,锦衣卫手里也留着呢。”

    “首辅,你主审此案,应当从谁审起?”

    首辅以双手撑地,试了两回,才把上半身支起来。

    “陛下,这印能够仿造,书信也能请人摹写。老臣一生为国,从未与沈家勾连。”

    “钱庄底账写着你府中管家的名字。要把他押进殿来与你当面对质吗?”

    首辅张口想辩,却没能接出成句的话,额头上的汗沿着皱纹往下淌。

    殿外又有锦衣卫入内,双手呈上一只木盒。

    盒盖开启,里面放着南京军器局的火印母模。

    母模原该锁在工部库房,如今却从沈家的盐场搜了出来。

    朱敛把母模丢到首辅脚边,铜铁相碰,金砖上留下半圈暗痕。

    “朕只问一件事。”

    “此物为何会落到沈万山手中?”

    首辅望着脚边的母模,腰背塌下去,整个人坐回地上。

    群臣的呼吸都收紧了,殿中连衣袖落下的轻响也听得分明。

    隔了好一会儿,首辅忽然膝行向前,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陛下,臣冤枉!”

    他抬手指向殿外,指尖抖得停不住。

    “这兵器上的印记,是太监王承恩干儿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