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内没有人出声。
红衣女子抬起手臂,拦住正要上前的侍女。
她解开耳后的细绳,将面纱放到桌面。
她年纪二十出头,左侧眉尾留着一道短疤。
疤痕不长,颜色却比旁边的皮肤深。
“郑家义女,郑海珠。”
宋九没有收起短铳,铳口仍抵着她的额头。
“郑芝龙派你前来,所求绝不只是赦免走私。”
郑海珠取下面纱,将那块薄纱折叠两下,放在酒壶旁边。
“义父早年聚众海上,官府称郑家为寇。近几年郑家替福建运粮,又协助官军剿灭数支船队。朝廷既然要借郑家的船,就该给郑家留一条归路。”
“招安?”
“招安只解决名分,郑家还要海贸牌照,还要在泉州设立市舶司。郑家商船照章纳税,官军不得私设关卡,随意扣押船只货物。”
宋九垂下手臂,将短铳放在桌边,却没有重新落座。
“你要的这些东西,值多少粮食?”
“每年百万石。朝廷若准许郑家购置军器护航,郑家还可以替北方运送火药与战马。”
“海商持有军器,朝廷如何放心?”
郑海珠抬手碰了碰酒壶,指腹在壶身的青釉上擦过一圈。
“海上遇到西洋炮船,商船只靠刀弓守不住。郑家若存了反意,也不必等朝廷赏下几门火炮。”
周成侧过身,盯住她的面容。
“南京兵部尚书与你们有何关系?”
“他替沈家扣过郑家的船,也杀过郑家的水手。我要把此人带回福建,由义父亲自处置。”
“此人牵涉通敌案,不能交给你们私刑处置。”
郑海珠提起酒壶,把杯中的旧酒倒进舱角的铜盆。
酒水沿着盆壁淌下,留下短促的回声。
“宋大人尽管拒绝,天亮以后,首批海船便会卸粮离港。十二天后京仓见底,皇上追究下来,宋大人拿什么圣旨解释?”
宋九在桌边落座,手指压住那张摊开的海图。
“先谈粮食。”
“首批十万石,三日之内从宁波外海启程,七日抵达天津,沿途由郑家船队护送。”
“今天已经是初九,十六日前,粮食必须在天津登岸。”
“只要朝廷水师不拦截船队,十六日可以交粮。”
“余下四十万石分两批送出,月底之前全部北上。”
“可以。”
“粮食抵港验收以前,南京兵部尚书仍由锦衣卫看押。首批十万石入仓之后,我准你带走此人,但此人必须活着。”
郑海珠偏过脸,视线越过桌角,落到周成站着的那一侧。
“他两条腿都折了,牢里那口气还能撑多久?”
“性命交给郎中照看。郑家若是不放心,可以派人进牢房查验。”
她的指尖离开酒壶,杯底碰在桌面,发出一声短响。
“走私旧案,朝廷准备怎样处置?”
“通敌,杀官,劫掠百姓,这几项罪名不在赦免之列。其余海贸旧案暂且封存,等候皇上裁断。粮船抵达天津以前,锦衣卫不查扣郑家商船。”
“海贸牌照呢?”
“我无权替朝廷打开海禁。”
郑海珠把酒壶搁回桌面,壶底抵住海图一角,纸面被压出浅浅的折痕。
“宋大人握着皇帝密旨,地方官军都能调遣。轮到担责了,倒说自己无权?”
“密旨准我查案,未准我改动国策。”
杯沿上的酒痕还未干,郑海珠的指腹沿着瓷口绕了一圈,又停在桌边那支短铳旁。
“郑家送粮,是把船队和人命押到刀口上。朝廷日后翻脸围剿,只凭一句等候裁断,义父不会点头。”
宋九从袖中取出黄绢密旨,摊在桌面,绢面贴着木纹,玉玺朱印在灯下沉得发暗。
“我可以借密旨里的临机专断之权,给郑家一份临时文书。半年之内,参与运粮的船只,可以在天津,宁波与泉州三处港口通行。海贸税照旧缴纳,货物交由当地官员验看。”
“半年以后呢?”
“粮道若能接上,郑家继续替朝廷解决北方军粮,皇上总会见到郑家的用处。”
“若皇帝翻脸?”
“文书由我签名。皇上降罪,先砍我的头。”
郑海珠端量宋九良久,伸手取过黄绢,拇指从玉玺边缘擦过去,指腹沾了一点旧墨的涩意。
密旨上的玉玺印记做不得假,朱敛交到宋九手里的权柄,也远超寻常钦差。
片刻之后,她转向身后的侍女。
“取笔墨。”
侍女打开舱壁暗格,捧出笔砚,砚台落桌时,木板跟着轻响了一下。
双方把谈妥的条款写成两份。宋九代表锦衣卫,准许运粮海船临时通行。郑家保证首批十万石粮食按期运抵天津。
郑海珠蘸取印泥,将手印按在文书末尾,宋九也盖上锦衣卫关防。
其中一份文书被她收进木匣,匣盖扣合时,铜扣咔哒一声咬住。
“从画舫送信到宁波,需要半日。明晚以前,第一批船会出港。”
“我要验粮的人随船同行。”
“码头已经有人候着,宋大人可以派十名锦衣卫前往,逐船查验粮袋。”
“再给我各船船主的姓名与籍贯。”
“明日送到行署。”
宋九收起文书,起身准备离开,袖口掠过桌沿,蹭下一点未干的墨迹。
郑海珠在他身后开口。
“粮食只能救眼前这一场急难。沈家敢烧漕船,是因为朝中有人替他们遮掩罪责。宋大人若继续往下查,江南还会出事。”
座椅下方拖出一只长匣,匣底磨过木板,闷响贴着舱壁滚了一圈。
匣内放着一本薄册,纸页边角磨得发毛。
记着江南士绅向关外售卖铁料,火药与粮食的账目。
每笔货物后面都写着经手官员。
几名官员的姓名旁边,还盖着他们的私印。
宋九翻到册子中段,夹在纸页里的银票滑出半截。
银票来自京城钱庄,背书者都在朝廷任职。
“郑家从哪里弄来的?”
“沈家扣船的时候,水手从账房偷出来的。义父留了三年,本来想用这本账册保住郑家。”
郑海珠把长匣往他面前推近,匣角在桌面划出一道浅痕。
“为何现在交给我?”
“郑家要进朝廷的门,总得先送一份见面礼。”
宋九逐页查验,账目横跨五年。
排在最前面的官员,来自京城。
这个人收过沈家三十万两银子,还替南京军器局压下铁料亏空。
宋九盯着那行姓名,过了片刻,才合上账册。
此人竟是当朝内阁首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