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九跪在原地,没有伸手。
敕书和关防放在他面前,离他不过两步。这两样东西,他在火器局见过不少。
有人拿着它们进门,有人拿着它们封库,也有人接到敕书后,连自己要查什么都没弄清。
宋九不爱和这种人说话。
说了也白说。
朱敛等了片刻,问道:“你怕死?”
宋九答道:“怕。”
殿内没有人出声。
宋九低着头,道:“草民在火器局干了十几年,见过铳管伤人,也见过药房起火。能躲开的危险,谁都想躲。草民不是忠烈祠里的人,没供牌位的本事。”
他说得实在,王承恩看了他一眼。
朱敛没有责怪,只道:“你可以不去。”
宋九抬起头。
“草民不去,皇爷会换谁?”
“换一个熟悉官场的人。”
“他能查出扣粮和劣铁吗?”
“未必。”
宋九低头看着那道敕书。
熟悉官场的人会先拜会谁,递什么帖子,送多少礼,走哪条门路,他不懂。
可铳管为何裂,哪一炉铁料有砂眼,账册上的数目能不能和仓里的铁对上,他做了十几年。
江南这趟差事,朝廷缺的不是会说话的人。
缺的是一个不懂规矩,偏偏能查出东西的人。
宋九伸手拿起敕书,又收好关防。
朱敛道:“从今日起,你要自称臣。”
宋九停了停,改口道:“臣领旨。”
他起身时,膝盖已经麻了。
正三品的敕书揣在怀里,分量不重,腰却有些直不起。
王承恩领他进了偏殿。
屋里站着一名锦衣卫总旗,三十来岁,穿着短褐,身形结实。
左耳缺了一块,伤口已经结痂。
“周成,参加过通州守城。”王承恩介绍道,“出京后听宋钦差调遣。”
周成拱了拱手:“宋大人。”
宋九还不习惯这个称呼,问道:“你带了多少人?”
“已经挑出五十名校尉。”
周成打开随身名册,翻到第一页。
“十人会驾船,六人熟悉江南话,剩下的都见过血。商队里分作伙计、车夫和护院,身份已经编好。”
宋九接过名册,扫了几眼。
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姓名、籍贯、年岁,还记着会不会算账,会不会认路,会不会下水。
“这五十人能挡多少人?”
“要看对方派谁来。”周成答道,“寻常水匪来了,够用。地方官调卫所兵马围船,只能设法脱身。”
“我该如何称呼你?”
“商队里,我是周掌柜。大人是北边来的铁器商。”
王承恩取出一道封好的密旨。
密旨外没有火漆,封条是普通商号的。
宋九接过后,王承恩让他贴身藏好。
“离京后再看。若沿途无人阻拦,密旨不必取出。若地方衙门扣船拿人,周总旗会教你如何用。”
宋九把密旨塞进内衣。
他还是问了一句:“江南若真有人敢杀钦差呢?”
王承恩答道:“所以钦差不能公开离京。”
第二日早朝,朱敛宣布派工部右侍郎周衡南下巡视河工。
工部当天收到正式公文。
周衡带四十名随员,乘官船出城,沿途查看堤坝和漕闸。
各处衙门按规矩准备迎接,南京、扬州几家会馆也很快收到了消息。
宋九回到火器局后,照常查看铳管。
他把通州送回来的残件按炉号重新分好,又让副手把三个月的试放记录抄出一份。
副手问道:“师傅,山西那边要带几个人?”
“带人做什么?”
“总得有人搬铁料。”
“铁料不会自己跑。真有人要搬,带十个人也拦不住。”
副手没听懂,仍把要带的行李列了出来。
宋九只告诉他,自己要去山西查看铁料,少则两月,多则半年。
火器局的匠人没有多问,只在他离开前送来一只旧木匣,里面放着几张炉温记录。
黄昏后,一支贩卖铁锅和农具的商队从崇文门出城。
宋九坐在最后一辆骡车里,身上穿着旧布袍,脚边堆着几只铁锅。
五十名锦衣卫分作伙计、车夫和护院,沿途少有交谈。
一名校尉为了装成南方商人,硬把话说得软绵绵的,开口三句错了两句。
“江南话不是这样说的。”周成道。
校尉问:“那该怎么说?”
“少说。”
商队先在城外绕了一段路,又分批进入通州。
入夜后,人员才在一处旧货栈会合。
周成把周围街巷查过一遍,确认无人跟随,才让宋九登船。
宋九拿起一张商契,看了半天。
“这上面的印是谁刻的?”
“通州一个老刻工。”
“他认得我吗?”
“他只认银子。”
“那就好。”
船工解开缆绳。
宋九站在舱门前,看着码头越来越远。
周成走到他身旁。
宋九问道:“周总旗,工部侍郎走到什么地方了?”
“官船今日出了京,明日会在通州停靠。沿途官员都等着迎接他。”
“江南人若动手,会盯着官船。”
“按理如此。”
两人都清楚,官船上那位周侍郎才是明面上的目标。
船行了一段,宋九回到舱内,取出密旨。
密旨命他们查明地方官员侵吞军粮、扣押铁料之事,查实后可当场封仓拿人。
遇有官兵阻挠,准调漕军协助。
锦衣卫所获证据,直接送往京城,不经南京各衙门转递。
这道旨意允许他查人,也允许他绕开地方衙门。
可调漕军不是一句话就能做到。
没有证据,漕军不会听一个商人的命令;证据送不到京城,密旨也只能压在木匣里。
与此同时,京城南面一处宅院亮起灯。
一名仆役从后门出去,提着装鸟食的竹篮,走进附近鸽棚。
他在鸽棚外看了几眼,确认无人跟来,才打开一只鸽笼。
灰羽信鸽刚越过崇文门,空中便扑下一只猎鹰。
信鸽受惊转向,撞在城墙角楼的木栏上,掉进值守的锦衣卫手里。
校尉从鸽腿上取下细竹管,没有打开纸条,直接送往北镇抚司。
半个时辰后,纸条摆在朱敛面前。
王承恩道:“皇爷,放鸽的人已经抓住。是江南会馆雇来的仆役,只负责喂鸽,不清楚收信者。”
朱敛拆开纸条。
纸上只有四个字。
杀九留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