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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暗度陈仓

    宋九跪在原地,没有伸手。

    敕书和关防放在他面前,离他不过两步。这两样东西,他在火器局见过不少。

    有人拿着它们进门,有人拿着它们封库,也有人接到敕书后,连自己要查什么都没弄清。

    宋九不爱和这种人说话。

    说了也白说。

    朱敛等了片刻,问道:“你怕死?”

    宋九答道:“怕。”

    殿内没有人出声。

    宋九低着头,道:“草民在火器局干了十几年,见过铳管伤人,也见过药房起火。能躲开的危险,谁都想躲。草民不是忠烈祠里的人,没供牌位的本事。”

    他说得实在,王承恩看了他一眼。

    朱敛没有责怪,只道:“你可以不去。”

    宋九抬起头。

    “草民不去,皇爷会换谁?”

    “换一个熟悉官场的人。”

    “他能查出扣粮和劣铁吗?”

    “未必。”

    宋九低头看着那道敕书。

    熟悉官场的人会先拜会谁,递什么帖子,送多少礼,走哪条门路,他不懂。

    可铳管为何裂,哪一炉铁料有砂眼,账册上的数目能不能和仓里的铁对上,他做了十几年。

    江南这趟差事,朝廷缺的不是会说话的人。

    缺的是一个不懂规矩,偏偏能查出东西的人。

    宋九伸手拿起敕书,又收好关防。

    朱敛道:“从今日起,你要自称臣。”

    宋九停了停,改口道:“臣领旨。”

    他起身时,膝盖已经麻了。

    正三品的敕书揣在怀里,分量不重,腰却有些直不起。

    王承恩领他进了偏殿。

    屋里站着一名锦衣卫总旗,三十来岁,穿着短褐,身形结实。

    左耳缺了一块,伤口已经结痂。

    “周成,参加过通州守城。”王承恩介绍道,“出京后听宋钦差调遣。”

    周成拱了拱手:“宋大人。”

    宋九还不习惯这个称呼,问道:“你带了多少人?”

    “已经挑出五十名校尉。”

    周成打开随身名册,翻到第一页。

    “十人会驾船,六人熟悉江南话,剩下的都见过血。商队里分作伙计、车夫和护院,身份已经编好。”

    宋九接过名册,扫了几眼。

    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姓名、籍贯、年岁,还记着会不会算账,会不会认路,会不会下水。

    “这五十人能挡多少人?”

    “要看对方派谁来。”周成答道,“寻常水匪来了,够用。地方官调卫所兵马围船,只能设法脱身。”

    “我该如何称呼你?”

    “商队里,我是周掌柜。大人是北边来的铁器商。”

    王承恩取出一道封好的密旨。

    密旨外没有火漆,封条是普通商号的。

    宋九接过后,王承恩让他贴身藏好。

    “离京后再看。若沿途无人阻拦,密旨不必取出。若地方衙门扣船拿人,周总旗会教你如何用。”

    宋九把密旨塞进内衣。

    他还是问了一句:“江南若真有人敢杀钦差呢?”

    王承恩答道:“所以钦差不能公开离京。”

    第二日早朝,朱敛宣布派工部右侍郎周衡南下巡视河工。

    工部当天收到正式公文。

    周衡带四十名随员,乘官船出城,沿途查看堤坝和漕闸。

    各处衙门按规矩准备迎接,南京、扬州几家会馆也很快收到了消息。

    宋九回到火器局后,照常查看铳管。

    他把通州送回来的残件按炉号重新分好,又让副手把三个月的试放记录抄出一份。

    副手问道:“师傅,山西那边要带几个人?”

    “带人做什么?”

    “总得有人搬铁料。”

    “铁料不会自己跑。真有人要搬,带十个人也拦不住。”

    副手没听懂,仍把要带的行李列了出来。

    宋九只告诉他,自己要去山西查看铁料,少则两月,多则半年。

    火器局的匠人没有多问,只在他离开前送来一只旧木匣,里面放着几张炉温记录。

    黄昏后,一支贩卖铁锅和农具的商队从崇文门出城。

    宋九坐在最后一辆骡车里,身上穿着旧布袍,脚边堆着几只铁锅。

    五十名锦衣卫分作伙计、车夫和护院,沿途少有交谈。

    一名校尉为了装成南方商人,硬把话说得软绵绵的,开口三句错了两句。

    “江南话不是这样说的。”周成道。

    校尉问:“那该怎么说?”

    “少说。”

    商队先在城外绕了一段路,又分批进入通州。

    入夜后,人员才在一处旧货栈会合。

    周成把周围街巷查过一遍,确认无人跟随,才让宋九登船。

    宋九拿起一张商契,看了半天。

    “这上面的印是谁刻的?”

    “通州一个老刻工。”

    “他认得我吗?”

    “他只认银子。”

    “那就好。”

    船工解开缆绳。

    宋九站在舱门前,看着码头越来越远。

    周成走到他身旁。

    宋九问道:“周总旗,工部侍郎走到什么地方了?”

    “官船今日出了京,明日会在通州停靠。沿途官员都等着迎接他。”

    “江南人若动手,会盯着官船。”

    “按理如此。”

    两人都清楚,官船上那位周侍郎才是明面上的目标。

    船行了一段,宋九回到舱内,取出密旨。

    密旨命他们查明地方官员侵吞军粮、扣押铁料之事,查实后可当场封仓拿人。

    遇有官兵阻挠,准调漕军协助。

    锦衣卫所获证据,直接送往京城,不经南京各衙门转递。

    这道旨意允许他查人,也允许他绕开地方衙门。

    可调漕军不是一句话就能做到。

    没有证据,漕军不会听一个商人的命令;证据送不到京城,密旨也只能压在木匣里。

    与此同时,京城南面一处宅院亮起灯。

    一名仆役从后门出去,提着装鸟食的竹篮,走进附近鸽棚。

    他在鸽棚外看了几眼,确认无人跟来,才打开一只鸽笼。

    灰羽信鸽刚越过崇文门,空中便扑下一只猎鹰。

    信鸽受惊转向,撞在城墙角楼的木栏上,掉进值守的锦衣卫手里。

    校尉从鸽腿上取下细竹管,没有打开纸条,直接送往北镇抚司。

    半个时辰后,纸条摆在朱敛面前。

    王承恩道:“皇爷,放鸽的人已经抓住。是江南会馆雇来的仆役,只负责喂鸽,不清楚收信者。”

    朱敛拆开纸条。

    纸上只有四个字。

    杀九留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