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没有把御案上的天子剑收回去。
“你要借什么?”
袁崇焕答道:“关宁军各营家眷的编管之权。”
朱敛看了他片刻。
“说清楚。”
“关宁军不少将士拖家带口,各营家眷散在前屯、宁远和山海关。仗打得顺,军令还能压住人。战事一败,将领先送走家眷,亲兵跟着撤,军卒见主将走了,也会扔下兵器。”
袁崇焕抬起戴过铁铐的手。腕上的血痂裂开一处,他没有理会。
“臣要重开督师衙门,编录各营军户。将领家眷随粮队迁到后营,由朝廷派人看管。前军若敢擅退,先拿领兵将官,再封家产。普通军卒的家眷按军籍发粮,守城者家中多领一份,战死者照发三年。”
“你要扣下他们的妻儿,逼他们守城?”
“臣要管的是将领。不能让他们留下士卒送死,自己带着家眷先逃。”
“家眷扣在后营,有区别?”
“有。将领逃了,妻儿只受编管,不入罪。士卒逃了,家中停粮。谁领的饷多,谁担的罪便重。不能让一个总兵跑了,全营军户替他挨饿。”
朱敛的手指按在剑鞘上。
袁崇焕要管的不只是家眷。
军籍、粮册也会一并交到督师衙门。
到时,关宁军中谁有多少亲兵,谁私藏多少军粮,谁用空额冒领军饷,都瞒不过他。
这把剑能杀人。
军户册能让人不敢逃。
“若有人反对呢?”
“请陛下先杀一个。”
殿外传来甲叶碰撞声。守在门边的锦衣卫听见这句话,手已经按上刀柄。
朱敛仍坐在原处。
“杀谁?”
“臣还没看过各营名册。”
“连名字都没有,你便让朕杀人?”
“先定军法,再等第一个犯禁的人。若臣进殿时便报出名字,陛下反倒该怀疑臣要公报私仇。”
朱敛看了他一眼。
“你在诏狱关了一年,出来第一件事,便要替朕杀辽东将领。”
“辽东缺兵,缺粮,也缺肯担责的人。朝廷的旨意一日三变,将领都先想着战败后如何保命。如此领兵,宁远守不住。”
“他们都想活,你呢?”
袁崇焕低头看了一眼囚衣。
“臣去年进了诏狱,生死已经由不得自己。”
朱敛拿起天子剑,将剑柄递到他面前。
“朕准了。”
袁崇焕这才伸手接剑。
朱敛又说道:“传旨,加袁崇焕兵部尚书衔,兼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关宁各军受其节制。遇有临阵退缩者,可先行军法处置。”
袁崇焕跪下领旨。
“臣若守不住宁远,请陛下斩臣全家。”
“朕要宁远,不要你的全家。”
殿门重新打开。
陈奇瑜与三部官员回到殿内,看见袁崇焕手里的天子剑,再无人出言阻拦。
朱敛命陈奇瑜连夜准备出关文书,又让户部把首批饷银拨给袁崇焕。
袁崇焕却提出先走。
“援军可以晚两日。臣只带二百骑出京,沿途换马。宁远没有主将坐镇,军心一日比一日不稳。”
朱敛准了。
天亮前,袁崇焕换下囚衣,穿上官袍。
他没有回家,只命人往家中送了一封信,便持剑出了东直门。
辽东的诏令刚发出去,王承恩便把江南官员名册送到御案前,翻开第一页。
“皇爷,吏部挑了七个人。苏州知府顾怀礼熟悉盐政,南京户部侍郎程元善办过漕运。另有都察院两名御史,都能查案。”
朱敛只看了第一页,便将名册合上。
“顾怀礼的座师是谁?”
“南京礼部尚书周文清。”
“周文清的长子娶了谁家的女儿?”
王承恩翻开另一册记录。
“扬州盐商沈家。”
“程元善在南京任职几年?”
“六年。”
“六年间,江南漕粮拖欠过几回?”
“三回。”
朱敛把名册推了回去。
“换人。”
“吏部能选的人都在这里。若从京中派人,沿途官员都要迎送,江南各家早有准备。”
朱敛走到江南舆图前。
密信只提到盐场、漕船和铁场出了问题,却没查到是谁主使。
寻常官员到了扬州,要先拜会地方官,再见盐运使。
等这些人都见过,账册早已换过几轮。
王承恩问道:“皇爷原先说已有合适人选,指的是谁?”
“宋九。”
王承恩愣了一下。
“火器局的宋九?”
“召他入宫。”
一名宦官快马赶往火器局。
宋九正在查看新铸的铳管。
通州送回的残件摆满院子,每根断管旁都压着一张纸,上面记着炉号和匠人姓名。
宫中来人时,他先把当日试放记录交给副手,才换衣进宫。
直到踏进武英殿,宋九也不知道皇帝为何召他。
“草民宋九,叩见皇爷。”
“新铳管为何会裂?”
“铁料杂,炉温也不稳。有几炉赶工太急,铳管外壁已经成形,里面还留着砂眼。试放次数不够,上阵后便出了事。”
“如何查出是哪批铁料?”
“查炉号。每炉铁分给哪些匠人,铸了多少根,都有记录。再从成品中抽几根打断,看里面有没有砂眼。”
“若管炉的人改了记录呢?”
“账能改,铁改不了。拿残管和库里的铁料对照,先掂分量,再敲开看断口,便能查出用了哪批铁料。”
朱敛看向王承恩。
“朕找到去江南的人了。”
宋九抬起头。
王承恩将江南密信放到他面前。
宋九读完前几页,额头冒了汗。
“皇爷,草民只会铸铳。盐引、漕运,全都不懂。”
“朕也没让你懂。”
“江南官员不会听草民的话。”
“所以朕给你官。”
朱敛让王承恩取来空白敕书,亲笔写下任命。
宋九暂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正三品,充任江南巡查钦差。
沿途可查盐场、漕仓和铁场,地方官员须听其调遣。
宋九看到敕书,跪着向后退了半步。
“皇爷,草民不敢接。正三品的官服穿在草民身上,江南人只会拿草民当笑话。草民进了扬州,怕是进了衙门便出不来了。”
朱敛笑了一声。
“朕没让你去查账。”
他把钦差关防压在敕书上。
“你去查盐、粮和铁。该杀的人,找出一个,朕就给他备一口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