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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饮鸩止渴

    话说到这,后院又传来铁片落地的响声。

    一名工匠从试制房跑来,抱着半截裂开的铳管。

    跑的太急了,在石阶前摔了一跤,铳管滚到朱敛脚边。

    宋九瞧见残片,脸上黑灰被汗水冲出道道痕迹。

    快步过去把残管捡了起来。

    “不能配给骑兵,皇上,这短铳。”

    朱敛看向铁管。

    管子从中间裂开了,内壁留着烧痕,外层铁皮也翻鼓着。

    “试射了?”

    “骑马试的。”

    残破铁壳被递到了朱敛手里。

    “步下试射已经过了,到了马背上打响也不成问题,可骑马转身,颠簸,重新装填时,受力不均的是这管子,药量被臣往下压到了七成,照旧炸膛。”

    “多少倍?”

    宋九咬牙。

    “步下试射的三倍,皇上。”

    脸色一下子变了,王承恩。

    转身牵来朱敛坐骑,缰绳被宋九一把扯住。

    “上了马背的火器,炸膛率高的邪乎,足足是原先的三倍啊!”

    废管还握在朱敛手里,裂口朝上。

    试验册子被宋九递给太监。

    纸上记着具体时辰,马速,装药量和损耗情况。

    步下试的是十六支,炸了一支。

    到了马背上绕桩,二十支里头坏了足有六支。

    工匠批注留在册子最下头。

    马速越快,震动的越要命。

    朱敛看完,折起纸张。

    “怎么不早报?”

    宋九低头。

    “昨晚只弄出开花弹,今早才去操办马背上的事,药量臣本想着降到五成,好歹保住这铁管。”

    “还能打穿甲衣吗,降一半药量?”

    “贴脸能。”

    “马背上能打准吗,这距离?”

    宋九没吭声。

    答案早明晃晃写在纸上了。

    赵虎臣赶到火器局时,试射场还没收拾。

    一支完整器械被他捞起,细细摸过外观,试验步骤也被问了个底掉。

    “炸膛多半和管子脱不了干系,丸子还在里头呢。”

    宋九说:“铁皮打的太薄了,加厚又死沉死沉的,骑兵端着转不开身,弄的短了,火药压力全挤在最前面,臣反复改了三回都没压住啊,皇上。”

    东西被放回木头箱里。

    “剩两日就拔营了。”

    “定夺这烂摊子,只能请皇上了。”

    宋九看向天子。

    “重新开炉打铁,少说得耗十天,要加厚也根本来不及了,这批短铳只能硬着头皮上阵。”

    兵部官员听到风声,急慌慌赶到了院外。

    周显领着两名郎中,站废墟前哀嚎:“出岔子率太高了皇上,兵马出关未见着敌军的影儿就会先折一阵,那出兵令臣请收回,守住山海关才是上策!”

    理都没理他,朱敛。

    周显大着嗓门喊:“三千新兵蛋子刚领到开花弹,还有两成黑药没验呢,这会儿派兵胜算太低了!”

    “退守山海关这话,你都翻来覆去念叨两遍了。”

    “为朝廷大局着想啊臣这是!”

    “眼巴巴看着锦州饿死人就是朝廷大局?”

    周显噗通跪地。

    “不能让兵将白白送死,哪怕锦州真扛不住。”

    朱敛从旁边径直走过。

    “出兵的令,朕已经下了。”

    “军令总得看时机啊,皇上!”

    “时机?”

    脚步停住,朱敛回头。

    “城里断粮了,建奴贼军就在大门口,眼下就是活生生的时机,再熬三天,锦州连根毛都剩不下!”

    周显趴在地上死活不吭声了。

    没再废话,天子大步跨出火器局。

    当夜,武英殿只点两盏灯。

    武将进殿,甲衣上沾满马蹄扬起的土。

    磕完头,站定在御案前。

    那张册子被推了过去。

    看完后,指肚重重压住纸角。

    “三倍的数。”

    “对。”

    “药量让人砍去一半,填装次数也给免了一半。”

    “不能担保不出事,这样顶多降低点风险。”

    “明白,臣。”

    身子沉进椅背,朱敛开口。

    “叫你来,是要把血淋淋的话说透,三天后出关,发下去的铁器就是拿人命填的坑,八百骑兵你带头,被偷袭,炸了膛,哪怕马摔了跤,摊上哪个都是死!”

    赵虎臣喉结滚了一下。

    “臣的掏心窝子话,皇上听吗?”

    “讲。”

    “不带这玩意,咱对上建奴重骑,摸都摸不到人家衣服边儿,带了,至少冲锋时能迎头轰他们一家伙,能全须全尾回来的不敢保证,可出关这买卖,臣愿意领着弟兄们干!”

    “想透彻了?”

    抬眼盯着御座上的男人,赵虎臣眉毛立起。

    “只要铁丸子能凿进建奴心坎,死在自己手里的火器下那纯属老天爷不赏饭吃!”

    风声顺着窗缝直愣愣刮进殿内。

    名字被朱笔重重划在生死状上。

    “这状子,朕准你画押了。”

    单膝狠狠磕在砖面上,将领抱拳。

    “领命!”

    “全给发下去,管它好坏。”

    人没挪窝。

    “全发吗,皇上?”

    “对。”

    “可能坏事的也发?”

    “发绝了!”

    盯着远处的兵器架,朱敛道。

    “能杀敌的家伙就叫军械,用的稳不稳,靠你这两天死磕,填药法子,姿势统统给定死,谁敢瞎填料,直接军法伺候!”

    军令被接在手里。

    “明白。”

    圣意被重新写下。

    “传令,立死战赏格,出关阵亡的兵卒抚恤翻两倍,不管是因为炸膛还是被建奴砍了,子孙全给荫袭个官半职,受了伤的由朝廷管一辈子饭,户头不削!”

    手停在半空,太监忘了接旨。

    “皇爷,知会内阁一声吗,这旨意?”

    “内阁的文官管不着出营的令!”

    低头闷声应下,王承恩拿笔。

    “送到三大营,给抄上十份。”

    “遵旨。”

    攥着纸出了殿门。

    两名校尉带人进殿摆弄。

    看完一回填药动作,补偿令被快马送往京师大营。

    所有人必须在两天内练成一副僵尸样。

    下马塞药,翻上去紧攥着铁管,骑马贴上去,抬胳膊射出去,砸了空壳换备用的。

    马步子一乱,整排人全得拉垮。

    规矩说的比唱的好听,真练起来兵痞们却乱成一锅粥。

    坏了规矩的被赵虎臣一个个揪出来记黑账。

    朱敛没再踏进校场半步。

    窝在殿内批调度折子。

    深夜时分,锦衣卫指挥使卢剑星入宫求见。

    一封加急信被抽出,双手递上。

    “皇上,那八百精锐里头,足足三分之一的人,趁着天黑把铁铳偷摸给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