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心楼船,雅间里。
白衣女子捧着剑匣,立在窗前,看着那擂台上岿然不动的石万钧,忽然,淡淡开口。
“千斤坠,倒是练得不错,已至圆满”
“可惜,黄家那帮人,全用错了法子。”
她身后,师兄挑了挑眉:“哦?”
“破千斤坠,光靠蛮力,是不行的。”白衣女子道,“千斤坠的架子,是把浑身气血,一层一层,压进脚下。”
“你撞他,推他,都是在跟他的架子硬拼。那架子,越拼越稳。”
“要破,只有先破他的架子。架子一散,千斤坠,不攻自破。”
她师兄哼了一声,望向那艘黄家楼船,语气里满是轻蔑:“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可惜,黄家请的,都是一船歪瓜裂枣,怕是没一个,懂得这个道理。”
“这一关,黄家,怕是要折了。”
白衣女子没有接话。
她看着那第三层上岿然不动的石万钧,又看了看那艘安静得过分的楼船,半晌,才轻轻道:“折不折的,还不好说。”
白衣女子的目光,落在那艘楼船的甲板上,落在那道坐在太师椅里的身影上,停了一瞬。
“看吧。他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过。”
“能在这一河哗然里,连眼皮都不抬的人,要么是吓傻了,要么……”
“是根本没把这第三层,放在眼里。”
……
楼船上,一片安静。
就在这时,一道清软的声音,忽然响起。
“公子。”
众人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李幼蓉。
她站在黄书剑身侧,依旧是那副英姿勃发的模样,眼底却亮着一点光。
她朝黄书剑,敛衽,行了一礼。
“让我试试。”
满船的人,都看向了她。
林欲静侧过头,看着李幼蓉,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黄书剑终于收回了望着擂台的目光。
他看向李幼蓉。
那双眼睛,温温的,却带着一种她极少见的笃定。
他看了她几息,没有问“你行么“,也没有问“你打算怎么破“。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去吧。”
两个字,轻得像一阵风。
李幼蓉弯起眉眼,应了一声:“嗯。”
满河的人,看见李幼蓉踏上第三层,都愣住了。
方才上去的,是个比牛还壮的汉子,尚且在石万钧面前寸步难行。
如今上来的,却是个温温婉婉的年轻女子,一身淡青的衣裳,走路的步子都轻,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
“这……黄家怎么又派个女子上来?”
“这小娘子,怕是连石馆主一拳都接不住吧?”
“黄家这是没人了,还是破罐子破摔了?”
议论声嗡嗡地响,满是替她捏的汗。
石万钧也皱起了眉。
他上下打量了李幼蓉一眼,沉声道:“姑娘,拳脚无眼。我这千斤坠,连方才那条汉子都撼不动。”
“你一个女流之辈,还是下去吧,别伤了身子。”
李幼蓉没有动。
她站在擂台中央,与石万钧隔着两丈远,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石馆主的千斤坠,确实了得。跟您比力气,我自然是比不过的。”
石万钧一怔:“那你还上来?”
李幼蓉没有答话。
她抬起双手,缓缓地,在身前,虚虚地,抱了一个圆。
那姿态极轻极柔,像在怀里拢着一团看不见的云。
她十指微张,指尖相对,掌心悬空,一寸一寸地,开始转动。
起初,什么动静都没有。
满河的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她,不明所以。
石万钧也看着她,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得出,这女子是在运功,可隔了两丈远,这般空手画圆的把式,又有什么用?
就在这时,他脚下的木板,忽然,吱嘎响了一下。
石万钧低头,目光一凝。
起初,他只当是河风掀动船板,并未放在心上。
可下一息,他浑身的汗毛,忽然竖了起来。
他分明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道,从四面八方,缠上了他的身体。
那力道不推,不撞,不压,却像两片看不见的磨盘,一正一反,缓缓地,碾着他的身子。
他浑身的劲,原本层层叠叠地压在脚下,稳如磐石。
可那两片磨盘一转,他上下的气血,便被那股力量牵动着,往侧向,一丝一丝地,扯了出去。
千斤坠的架子,正一点一点地,被磨松。
石万钧脸色变了。
他猛地沉腰,重新发力,想将那股力道压回脚下。
可他刚压下去一分,那两片磨盘便跟着转一分,把他压下去的力,又磨散一分。
他脚下那方寸之地,像被人垫了一层滑不溜秋的冰,站得再稳,也在不知不觉间,往外滑。
他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渗了出来。
这女子隔了两丈远,连碰都没碰他一下,却能将他几十年打磨的架子,磨得摇摇欲坠。
他这一身力气,竟像打在棉花上,半分也使不出来。
“嘶——”
满河的人,忽然发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们看得清楚。
石万钧的脚,动了。
他的右脚,不受控制地,朝旁边,挪了半步。
那半步挪得极轻,像是不小心踩滑了一般,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紧接着,他的左脚,也跟着挪了半步。他整个人的重心,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左一拧,右一拧,像一株被风拔着根须的树,脚下的土,一寸一寸地,松了。
石万钧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运足了全身的气血,想重新扎稳,可他脚下每落一分力,那两片磨盘便碾一分,他整个人,被那无形的力道,拉扯得摇摇晃晃,哪里还立得住。
终于,他再也撑不住,连着向后踉跄了三大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站在擂台边缘,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道退出来的印子,再看看自己那双因为发力而微微发颤的腿,脸色铁青,半晌,没有说话。
满河的人,一时间,竟也没有反应过来。
方才那几下,快得他们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
他们只看见那女子凭空画了几个圈,然后,那座山一样的铁塔,便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左一推,右一扯,踉踉跄跄地,退到了擂台边。
武馆联盟那边,几个馆主已经站了起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李幼蓉收功,放下双手。
她的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呼吸也微微地促了些。可她的神色,依然是温温婉婉的,没有半分骄矜。
她朝石万钧,敛衽,行了一礼。
“承让了,石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