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万钧立在第三层上,也不催促,就那么背着手,稳稳地站着。
楼船上,一阵短暂的安静。
助拳船上,更是静得落针可闻。
那些生面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先开口。
千斤坠这东西,看的就是力气和境界,他们这些人,拳脚功夫各有门道,可要论硬撼近乎圆满的吞气境施展的千斤坠……
没人有这个底气。
忽然,助拳船的船舷边,一个高大汉子,站了起来。
那人膀大腰圆,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一张黑脸,浓眉阔口,站起来时,船板都吱呀一响。
他朝黄书剑和林欲静,抱了抱拳,声如洪钟。
“黄公子,林小家主。这五百大洋,我牛大力,拿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说完,也不等答话,脚尖在船板上猛地一蹬,整个人腾身而起,掠过数丈水面,咚的一声,重重落在九层塔擂的第三层上。
满河的人,都跟着那一声响,精神一振。
牛大力站稳,抬眼,看向石万钧,又是抱拳,瓮声瓮气地开口。
“俺天生神力,练的是祖传的《牛魔大力诀》。今日,特来会一会你的千斤坠!”
石万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请。”
满河的人,都被这一声请吊起了胃口。
“这汉子好壮!看那身板,怕不是能扛起一头牛!”
“牛魔大力诀,听这名头就够唬人的。这下,该让铁塔石石万钧吃点苦头了吧?”
牛大力也不客气。
他拉开架势,沉腰,扎马,双掌虚握,喉咙里低低地发出一声闷吼,像牛哞。
他浑身的骨节,咔吧咔吧一阵爆响,肌肉一块一块地隆起,把那件短褂撑得紧紧的。他脚下发力,整个人,便如一头蛮牛,朝着石万钧,直直地撞了过去!
这一撞,挟着风声,足有千斤之力。
咚!
一声闷响,擂台的木板,都跟着一震。
牛大力撞在石万钧身上。
石万钧纹丝未动。
他依然背着手,两脚稳稳地钉在木板上,像一座生了根的山。
牛大力那一撞,撞在他身上,竟像是撞在了一堵铁墙上,连他的衣角,都没能掀起半分。
反倒是牛大力自己,被那股反震之力弹得噔噔噔倒退三步,脚下踉跄,险些一屁股坐倒。
“嘶——”
满河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方才还替他鼓劲的那些人,一个个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这、这么壮一条汉子,撞上去,连让他晃一晃都没做到?”
“铁塔石这名号,真不是白叫的……”
牛大力脸上挂不住,咬了咬牙,不信这个邪。
“俺再撞!”
他又一次发力,这一次,卯足了十成十的力气,整个人压低重心,把肩头顶上去,死死地,抵在了石万钧的腰腹上。
他一寸一寸地往前顶,脚下的木板,都被他蹬得吱嘎作响,可他顶了半晌,石万钧的脚,连半分都没有挪动。
石万钧看着他,不怒反笑。
他忽然,腰腹一挺。
就这么轻轻一挺,牛大力那两条牛腿似的腿,竟像踩在冰面上一样,被那股力道直接送了出去!
他噔噔噔连退七八步,一直退到擂台边缘,才堪堪稳住,一张黑脸,涨得通红。
石万钧垂下手,看着他,淡淡道:“你还要继续?”
牛大力张了张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还在发颤的腿,又抬头,看了看石万钧脚下那道纹丝没动的裂纹,半晌,终于泄了气。
“俺……认输。”
这两个字,他说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朝黄家那艘楼船,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丢脸和愧疚。
然后,他一咬牙,竟没有走舷梯,纵身一跃,噗通一声,跳进了碧波河里!
满河的人,都愣住了。
那牛大力,在水里扑腾了两下,也不回头,只闷着头,朝着远处,拼命地游走了。
楼船上,黄书剑看着那道越游越远的身影,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身侧,一个侍女会意,弯腰,从箱子里捡起那串五百大洋,掂了掂,手臂一扬,将银晃晃的一串大洋,朝着牛大力游走的方向,掷了过去。
那一串大洋,在半空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噗地落进水里,恰好,落在牛大力身前三尺。
牛大力游着游着,忽然停住。
他回过头,看着水里那串银晃晃的大洋,愣住了。
他伸手,把那串大洋从水里捞起来,攥在手里,又朝那艘楼船的方向,看了许久。
没有人说话。
只有不知哪个百姓,低低地,嘀咕了一声:“黄家这手,敞亮。输了也照给钱……”
牛大力攥着那串大洋,抹了一把脸,闷不吭声地,继续游走了。
……
擂台上,石万钧看着这一幕,倒是对那艘楼船,高看了一眼。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楼船,朗声笑道:“黄公子!你手下的人,倒是要点脸面!”
“不过,黄公子,可还有什么人么?”
“若是没有……那就请你自己,上来吧。”
他这话一出,满河又是一静。
有懂规矩的,已经咂摸出他话里的分量了。
“九层塔擂的规矩,摆擂的一方,设下关卡;闯擂的一方,可以失败。可那失败,指的是助拳的人失败。助拳败了,还能再换人,继续闯。”
“可要是正主自己上了台,败了,那便是彻底败了,再无回旋的余地。”
“石馆主这是,逼黄公子亲自上场啊!”
“可黄公子上场,若是输了,这一场擂台,就全完了。若是不上……”一个老者捋着胡子,摇了摇头。
“助拳连败,主家还缩着不动,就算擂台没输,这脸面,也丢尽了。”
“按老规矩,助拳的连败三场,主家,就非上不可了。”
这话一出,满河的人,都沉默了下去。
牛大力,已经是头一个了。
有老者叹道:“这石馆主,看着老实,实则一步一个坑。”
“他先把话摆在这儿,黄公子要么上台,要么,就得眼睁睁看着自家的脸面,一关一关地丢。”
“他这千斤坠,摆明了是武馆联盟请出来,专等黄公子的。谁上去,都是给他垫脚。”
助拳船上,众人面面相觑,一片死寂。方才牛大力那一撞,他们都看在眼里。
那是他们这些人里头,力气最大的一个。
牛大力都撼不动那铁塔半分,他们上去,又有什么用?
“这千斤坠……没法破啊……”
有人低低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