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打起来,我自然不是您的对手。”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不过,只是让您挪动几步,我还是做得到的。”
满河,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轰地一下,炸了锅。
“她、她刚才……隔空把铁塔石挪开了?!”
“她连碰都没碰到石馆主一下!就那么画了两个圈,石馆主就站不住了!”
“这是什么功夫?这也太邪门了!”
“铁塔石!那可是铁塔石!连牛都拉不动的千斤坠,被一个小娘子,隔空就给破了!”
“她方才那两个圈,画得跟揉面似的,怎么就有那么大的劲道?”
“这黄家,先是油锅,再是五毒,现在又来个隔空破千斤坠的……到底还藏着多少手段?”
“怪不得人家敢接这九层塔擂!这一船的人,怕个个都是深藏不露的主!”
满河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翻涌不休。
无数道目光,落在擂台中央那道淡青色的身影上,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武馆联盟那边,更是人人变色。
几个上了年纪的馆主,彼此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压不住的惊骇。
《阴阳磨盘功》!
竟然练得如此纯熟!
石万钧站在擂台边,沉默了很久。
他抬头,看着李幼蓉,忽然,抱拳,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好一个阴阳磨盘功。石某,输得不冤。”
“姑娘,留个名字。改日,石某当登门请教。”
李幼蓉还了一礼:“阴阳武馆,李幼蓉。”
石万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擂台,步子依然沉稳,没有半分恼羞之色。
满河的人,望着他下台的身影,竟没有一个人叫好,也没有一个人喝倒彩。
望着那铁塔似的背影,人人都觉得,这石馆主,输得,也算体面。
……
河心,圣心门的楼船雅间里。
白衣女子立在窗前,看着那第三层上收功而立的李幼蓉,眼底的惊讶,许久,都没有散去。
她师兄也收了那副轻蔑的神色,皱眉道:“这女子……倒是有几分门道。”
白衣女子缓缓开口:“她那一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对阴阳之道的感悟,已然入道。隔空牵引,借磨盘之势,四两拨千斤,这是浸淫数十年,也未必能摸到门槛的东西。”
“可她,年纪轻轻。”
她说着,眉心微蹙,像是透过什么看不见的物事,在看那擂台上的女子。
她我有天剑,自幼修望气术。
“我能看出,她的根骨资质,不过是中上之姿,放在临河城,算得出挑,可放在桑海,比比皆是。”
“以她的资质,本不该将阴阳之道,悟到这般境界。她的修为,也涨得快了些。”
她师兄目光一动:“你是说……妖邪丹药?”
“不像。”白衣女子摇了摇头,“我方才,已细细看过。她身上,没有半分药毒浸染的痕迹。”
“那就怪了。”师兄道。
“是有人,用了奇妙的法子,帮她提了根骨,悟了道行。”
白衣女子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一句无意识的自语。
“这样的法子,连桑海那些大宗门,都未必拿得出来……”
她没有再往下说。
她望着那艘黄家楼船,望着那道坐在太师椅里的身影,眼底的光,明灭不定。
她师兄像是看出了什么,皱了皱眉,低声道:“师妹,你那颗剑心,一向稳如磐石。”
“桑海城里,多少人想借你的剑心做事,你都不曾动过念头。”
“师兄。”白衣女子打断了他。
她没有回头,只轻轻道:“你忘了我为什么来临河。”
师兄一噎,没有再说话。
是啊。
他们来临河,是为了曹恨。
那柄魔刀,一日不除,圣心门的脸面,便一日挂不住。
她追了曹恨一路,从桑海追到临河,看着他杀人,看着他遁走,看着他一点一点,变得更难对付。
若是她也能再上一层楼……
若是她也有人相助,悟一悟那更高的道行……
那她,是不是就能诛杀曹恨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生了根一般,在她心里,再也拔不出去。
她怀里的剑匣,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
……
第三层,破了。
锣鼓声,却迟迟没有响起来。
武馆联盟那边,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人人面色铁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先开口。
三层了。
油锅,五毒,千斤坠。三关,三道杀招,竟被黄家,一个比一个轻巧地,破了。
而且从头到尾,那坐在太师椅里的黄家少爷,连手都没抬过。
谢昆山立在船头,望着那艘黄家楼船,脸上的神色,看不出喜怒。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身边几个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第四层,让那人上。”
身边的人,猛地抬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武馆联盟那边,安静了半晌,才有一道人影,缓缓走上第四层。
那人瘦高,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褂,一双三角眼,阴恻恻的。
他生得极瘦,两颊都凹了进去,颧骨高高地凸着,偏偏肚子微微鼓起,走起路来,像一根长了肚子的秫秸。
最扎眼的,是他那一口黄牙,一咧开,腥臭的口气便像从牙缝里往外散。
他走路没有声音,像一条贴着地面游过去的影子。
满河的人,一看他这副模样,都皱起了眉。
“这人谁啊?长得就渗人。”
“不认识。武馆联盟里,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
“瞧他那双眼睛,阴得像要滴出水来,不是善茬。”
那人上了第四层,也不见礼,也不报家门,只围着擂台慢悠悠地走了一圈,最后站定,咧开一嘴黄牙,怪声怪气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又细又尖,像夜里磨牙的老鼠,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黄公子,各位英雄!”
“我这一关,简单得很。不油锅,不毒虫,也不比什么千斤坠。那些,都太麻烦。”
“我这一关,只比一样……”
他顿了顿,拖长了声音。
“看谁,撑得久。”
这话没头没尾,满河的人,一时都没听明白。
“撑得久?撑什么?”
那人也不解释。他伸手,从背后取下一件东西,往擂台中央的架子上,一抖,展开。
那是两捆卷席。
卷席展开,竟有三尺来长,一尺来宽,用粗麻绳,横一道竖一道地,绑得密密麻麻。
而那麻绳之间,整整齐齐地,插着一排排的刀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