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转过身,把大洋高高举起,让四面八方的人都看得清楚。

    “这一关的规矩,简单得很。一枚大洋,沉入这滚油之中。闯关者,不得借任何外物,徒手,伸进这油里,把大洋捞出来!”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

    那枚大洋,脱手飞出,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噗地一声,坠入滚油之中。

    油花猛地一炸,溅起老高,大洋沉了下去,转眼就没入锅底,只留下一圈圈由大而小的泡沫。

    河上河下,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有人已经别过了脸,不敢再看。

    “诸位,且看我……”

    那汉子却不再多说。他转过身,面朝油锅,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他右手一翻,一把扯掉了整条右袖。

    他卷起剩下的半截袖口,露出整条臂膀。

    那臂膀,筋肉虬结,青筋盘绕,一看便知是多年的外门硬功。

    “看好喽!”

    三个字出口,他右臂猛地探出,五指张开,直直插进了那锅滚油里!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爆响,油花炸起,滚油裹着那条胳膊,白气腾腾地往上冒。

    那汉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额角的青筋,霎时暴得如同蚯蚓,根根凸起,像要胀破皮肉。

    他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涨成紫红。牙关咬得咯咯直响,腮帮子的肌肉,拧成了一团。

    可他的手,没有拔出来。

    满河的人,眼珠子都瞪圆了。

    有人尖叫,有人捂眼,有人死死掐着身旁人的胳膊。

    连那帮方才还骂得最凶的汉子,此刻也个个变了脸色,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出不来。

    那汉子咬着牙,五指在滚油里摸索。油面翻腾得更凶,泡沫裹着油,咕嘟咕嘟地往上涌。

    他的手臂在油里,一寸一寸地动,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找到了!”

    他忽然一声暴喝。

    手臂猛地一抽,油花带起一道弧光。

    那一刻,河上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滚油顺着他的指缝、手腕,一路淋下来,发出细密的嗞嗞声。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钳合的姿势,像一只从沸水里被拎出来的、煮红了的爪。

    众人眼前一花,只见他那五根手指,正死死钳着一枚银亮的大洋,高高举过了头顶!

    阳光下,那大洋还滴着滚油,油珠一颗一颗地坠下来,落地即响。

    而他的整条手臂,从指尖到手肘,已经通红不堪,像是刚从火里抽出来的铁条。

    皮肉上,一层接一层地鼓起燎泡,有的已经破了,往外渗着黄水,混着油,惨不忍睹。

    可古怪的是,那通红的臂膀之下,隐隐约约,竟有一层淡淡的光泽,在皮肉间流动。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修炼了某种横练外功,以真气护住皮肉,才能在滚油里生生熬上一时。

    若非如此,这手一进去,怕当场就要炸成一团烂肉。

    可即便如此……

    众人看得分明,他那手臂上的皮肉,已经焦了大半。

    有些地方,皮都粘在了肉上,被他举臂这一下,生生撕开,鲜血混着油水,往下淌。

    他疼得浑身发抖,牙关咬得死紧,却仍死死举着那枚大洋,朝四面一展。

    岸上,有人倒抽着凉气,小声嘀咕:

    “这、这哪是人受的罪……换了旁人,整条胳膊都得废了。”

    “亏得是练过的,你当武馆联盟那些守塔的,是随便挑的么?头一关,就要镇住全场。”

    四周人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这九层塔擂,果真是要命的买卖。

    头一层,就是这般光景,往后那五层、那顶上的三关,还不知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诸位——!”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砂石磨过喉咙般的嘶哑。

    “徒手,油锅,计时捞钱!”

    “黄少爷,请吧!”

    最后三个字,字字如刀,直直掷向河心那艘楼船。

    听着那汉子这番挑衅言语。

    岸上、船上、画舫上、乌篷里,无数人伸长了脖子,眼珠子还钉在那口油锅上。

    锅底的松木柴烧得正旺,油面咕嘟咕嘟地翻,腾起的白气里,裹着那股子焦糊的血腥味,一阵一阵,往人鼻子里钻。

    “这、这怎么过?那汉子练得一手铁臂功,进去一趟,整条胳膊都糊了。换旁人,怕是要当场炸烂。”

    “可不是。头一关就下油锅,这是要人命啊。”

    “黄少爷这边,可怎么接?”

    议论声又起来了,嗡嗡的一片。

    谁也没见过这阵仗,谁也拿不准,那黄家的楼船,到底敢不敢应这一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河心那艘楼船。

    ……

    黄书剑没动。

    他仍坐在那把太师椅上,面色淡淡,像是眼前这锅滚油,不过是一池子翻花的热水。

    动的是他身旁的林欲静。

    林欲静抬起一只手,也不多话,只朝身后,轻飘飘地一挥。

    两个侍女应声而出,抬着一口大箱子,稳稳地摆到了甲板正中央。

    那箱子沉,落地时,木板都磕出一声闷响。

    林欲静起身,走到船舷边,抬起下巴,朝着旁边那艘载满生面孔的助拳船。

    “劳烦诸位听好了。”

    “这里,是一万大洋。”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顺着河风,送满了半道河。

    “谁上去,先拿五百大洋。成了,再拿一千。若是不幸死在这油锅里,黄家出两千,作抚恤金。”

    话音落下,满河竟静了一瞬。

    随即,那口气,像被谁从水底猛地抽了上来。

    “一……一万大洋?!”

    “先拿五百?成了还有一千?死了还有两千抚恤?!”

    “我的天爷!五百大洋,够一家老小,一辈子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了!”

    “死了都值啊!一条命换两千现大洋,这世上,多少人的命,还不值这个数!”

    岸上炸开了锅。

    有人掰着指头算账,算得眼珠子发直;有人咽着唾沫,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那帮扛活的、撑船的、卖苦力的后生,一个个的呼吸都粗重起来,胸口起起伏伏,像是有头野兽在里头拱。

    “不愧是黄家的小家主,财大气粗!”

    “这哪是打擂啊,这是拿钱铺路。有钱能使鬼推磨,还真不是白说的。”

    “依我看,最要紧的是,这位黄家小家主,那是真对黄少爷好啊。”

    “一万大洋,眼皮都不带眨一下,说拿就拿出来。有这样的媳妇,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林欲静只当没听见,转身,又坐回了黄书剑身旁。

    她坐姿仍是那般高傲,下巴微抬,可耳根处,到底是被河风映出了一丝极淡的红。

    ……

    助拳船上,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那些生面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先动。

    这钱,烫手。下去容易,上来难。

    油锅那东西,不认人,也不认钱。

    就在这当口,一条小个子的人影,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让让,让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