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个头极矮，看着不过到他身边大汉的腰眼，精瘦精瘦的，像条活在船舱夹缝里的耗子。
一张脸上，几撇稀疏的黄须，一双小眼珠子，滴溜溜转得飞快，透着一股子精乖。
他朝楼船方向，拱了拱手，嗓门尖锐，带着几分油滑：“小的猴三，愿为黄少爷，试上一试！”
话音未落，楼船上一名侍女，手腕一抖。
一串沉甸甸的东西，带着破风之声，直直飞了过来。
那串物件，是用红绳穿起的大洋，整整五百枚，在阳光下银光灿灿，晃得人眼花。
猴三抬手一抄，稳稳接住。
他也不数，也不验，往脖子上一挂，那串大洋叮叮当当地垂在胸前，压得他整个人都往下一沉。
他却咧开嘴，笑了。
“谢小家主赏！”
说着，他一个纵身，脚尖在船舷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只展开翅膀的蝙蝠，掠过数丈水面，稳稳落在了九层塔擂之上。
满河又是一阵惊呼。
“好俊的轻功！”
……
猴三立在油锅前，先没急着动手。
他歪着头，环顾了一圈，又凑到那口大锅边，就着腾腾热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油花溅起的热星子，落在他脸上，他也不躲，反倒一脸受用的模样。
“香，真香。”
他笑嘻嘻的，忽然转过身，看向那个整条手臂焦烂的武馆汉子，目光落在那只糊成一团的手上。
“兄弟，你好香啊。”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听的人都是一愣。
“铁臂功，是吧？”猴三咂了咂嘴，脸上那笑，怎么看怎么渗人。
“能干这事，这一趟下来，你这胳膊，也差不多废了。”
“就是不知道，你们武馆联盟，给兄弟你，分了多少？”
那汉子脸色本已惨白，闻言，猛地一僵，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没接上话。
猴三也不等他，收回目光，捡起那一枚大洋。
他捏着那大洋，在指间转了转，手腕一抖，大洋脱手，噗地一声，没入滚油之中。
油花一炸，那点银光，转瞬沉了底。
众人屏息。
“不急，不急。”猴三却不慌，他斜眼瞟着锅底的火，嘴里念叨，“得让油，再开透一点。开透了的油，下人才痛快。”
他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脱下了身上的短褂。
那短褂被他仔细叠好，平铺在地上。
接着，他取下脖子上的那串大洋，也整整齐齐地，摆在了那件叠好的衣裳上头。
“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他拍了拍那串大洋，抬起头，朝四面团团作了个揖，笑吟吟道。
“我这几百块大洋，可先搁这儿了。诸位都是见证，若有哪个手欠的，可别偷拿啊。”
这话一出，四下里又笑又骂。
谁都听得出，他这是在说笑。
可也谁都看得出，这人，是真没把眼前这锅滚油，当成一回事。
……
油，已经滚得透透的了。
锅里的油，翻得几乎要扑出锅沿，白气冲天，噼啪声连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麻。
猴三往后退了两步，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他忽然拔地而起，身子在半空中，拧成一个漂亮的弧。
像一条入了水的鱼，又像一柄掷出去的梭子。
“走你……！”
他整个人，竟直挺挺地，一个猛子，扎进了那口滚油之中！
轰！
油面猛地炸开，大片大片的滚油，随着他入锅的力道，铺天盖地地溅了出来！
热油甩出老远，落在木板上，嗤嗤乱响，烫出一个个焦黑的油点子。
那武馆汉子骇得魂飞魄散，顾不得胳膊疼，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满河的人，齐齐发出了一声惨绝的惊呼。
“疯了！这人疯了！”
这可不止一条胳膊，这是连人带命，全塞了进去！
油面上，那人影翻腾了几下，便没了踪影。
只有滚油还在翻，白气裹着油花，咕咕地冒。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像被这热油给熬住了。
有人已经捂住了脸，不敢再看。那油锅里的一个活人，怕是要被炸成一团捞不起来的油渣了。
就在满河都以为要出人命的时候……
哗啦一声！
油锅里，猛地探出一个脑袋！
紧接着，一条瘦小的身影，从滚油里，生生跃了出来！
那人落地，脚下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他赤着上身，浑身油亮，像被从油里捞出来的一块焦炭。
可他的嘴里，分明地，含着那枚大洋！
猴三咧开嘴，吐掉嘴里的油，把那枚大洋，稳稳地吐在掌心。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那件叠好的衣裳，也不急着穿，先朝四面，高高地举起了那枚大洋。
“诸位，小的，成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油滑，甚至中气十足。
可众人看得分明，他那一身皮肉，已经红透了。
脖颈、胸口、后背，处处鼓起水泡，有的破开，淌着黄水。
他本就不多的头发，被烫得七零八落，贴在头皮上，焦糊了一大片。
可怪就怪在，这样一个浑身是伤的人，站在那里，眼里却精光闪闪，精气神比谁都足。
他利落的穿上衣裳，把那五百大洋重新挂回脖子，又把那一枚捞上来的大洋，紧紧攥在掌心，朝楼船方向一揖。
随后，他一个后跃，翻身跳进河中。
扑通。
河水漫过他滚烫的身子，嗤地腾起一阵白气。
他沉了片刻，又浮上来，四肢舒展开，划水而行，一路游回助拳船边，被几条手臂七手八脚地拉了上去。
他刚站定，楼船上，那名侍女又一扬手。
这一次，是一串更沉的大洋，稳稳抛了过来。
猴三双手接住，抱在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打拱：“多谢，多谢黄家，多谢黄少爷，多谢小家主！”
……
满河上下，此时才像刚被松了绑，一下炸了膛。
“好家伙！这猴三，是条真汉子！”
“要钱不要命的主啊！整个身子都进油锅了，还笑得出来！”
“五百加一千，一天一千五大洋，抵得上咱们这些人，干一辈子！他娘的，值了！”
“你没看他那眼神，那哪是要钱，那是把命都别在裤腰带上了！”
百姓们激动得面红耳赤，议论声一阵高过一阵，满河都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