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正式抛出底牌开条件,是在定题心夜课的前两日。
这一次,他没有再带那些虚头巴脑的图纸,而是直接将一份拟好的厚重契样,拍在了温初一的账桌上。
白纸黑字,条件丰厚得砸人:
顾家茶楼后院的小厅及大铺面全权让出。配备二十名熟手帮工,顾家书铺包揽印制讲义的全部工本,三位宁州名儒的客座名单倾囊相授。
条件是,温家月牌彻底并入顾家茶楼,招牌同挂。金灯贵客享有薛案首优先批文权,青灯名额直接缩减一半,题眼讲义不再对外贴墙,仅供花钱买牌者翻阅。利润,顾六,温四。
温初一的目光从头扫到尾,指尖最终悬停在青灯缩半那四个字上,半晌没动。
“顾公子,你这回,可是把诱人的空头支票,全变成真金白银砸下来了。”她轻声开口。
顾衡微微一笑,胸有成竹:“温娘子是个聪明人,喜欢账目清晰,顾某便将诚意写得清清楚楚。”
坐在温初一身侧的薛砚青,手里正端着一盏茶。顾衡没有避讳他,反倒主动将目光投了过去,精准地抛出了另一个重磅筹码:
“薛案首,这门生意于你而言,同样百利而无一害。顾家书铺会替你印制讲义,署上你的大名,全府发行。院试之后,你哪怕入了府学,这名声也能借着顾家的渠道,走得比任何人都要远。”
这话,简直比前两回加起来还要诛心诱人。名与利,他顾家全给包圆了。
温初一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薛砚青。
薛砚青却没有急着接顾衡的话。他只是从容地将茶盏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随后偏过头,目光温润而笃定地看着温初一。
“不用看我。”他嗓音低沉,“这是你的账,你来做主。”
温初一那颗原本在名利诱惑下有些乱的心,被他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瞬间抚平。
她低下头,再次看向那份契样。
大铺面是真的,二十个帮工是真的,顾家的人脉更是真的。她甚至能闭上眼想象出,若是把月牌生意搬进顾家茶楼,那门面该有多亮堂,进出的客人该有多阔绰,白花花的银子流进来该有多快。
可是,若是题眼墙不再公开,那些连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青灯寒门生,便只能站在门外喝西北风。
若是温家招牌与顾家同挂,以顾家的声势,不出三个月,所有食客记住的,便只会是顾家那座高不可攀的大门。
温初一深吸一口气,忽然毫不留情地将那份诱人的契样合拢。
“不签。”
顾衡脸上的笑意微滞,似乎料到了她会犹豫,却没料到她回绝得如此干脆:“为何?”
温初一没有废话,直接将手边那本属于自己的总账簿翻开,推到顾衡面前。但她的一只手死死按着,只让他看最前面的一页。
“顾公子,你看。这页是青灯牌。”温初一指尖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它流水最薄,麻烦最多。抄告示、寄破书箱、看夜墙,处处都要派人盯着。可沈清石就是从这个位子上坐下来的,后来,他帮我守了错题墙,帮我教了其他寒门生。外头那些新来的穷苦书生,是因为看见他在里头,才敢鼓起勇气跨进我温家的门。”
她唰地翻过一页。
“这是明灯牌。饭食、通铺、热水,赚的是让这些考生少分心、少内讧的辛苦钱。梁承益如今写文章有了层次和骨架,归根结底,是因为他在温家能睡上安稳觉,吃上热乎饭。”
她再翻一页,是金灯。
“这儿的钱最厚。像陆明达那样的大少爷花得起八两银子,也受得住薛砚青毫不留情的红圈。”
温初一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顾衡:“顾公子,这世上的贵钱,是用来养墙的,不是用来压墙的!”
顾衡原本游刃有余的眼神,慢慢沉静了下来,染上了一层深深的震撼。
“你这份契样上的账,确实好看。”温初一将自己的账本一把抽回,牢牢护在胸前,“可只要按你的规矩一改,温家的客,就彻底散了。寒门学子走了,题眼墙前就少了最真实的人声苦话,明灯走了,我这铺子里就断了最热乎的烟火气。到了最后,只剩下那些花钱买清静的金灯。亮归亮,可它高高在上,照不亮试院外头这一整条长街!”
顾衡深吸了一口气,还在试图挽回:“温娘子,你拒绝的,可能是你此生能赚到的最大一笔真金白银。”
“我温初一当然喜欢钱!”她坦荡得令人发指,“可门面再大、银子再多,只要这账本不姓温,我夜里就睡不踏实!”
屋里,死一般地寂静。
薛砚青坐在阴影里,看着那个浑身发光的小掌柜,那双深邃的眼底,像是燃起了一簇明亮而灼热的火。
顾衡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终于将桌上的契样收回袖中。他脸上的商贾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极深的敬重。
“温娘子,顾某今日,是真的欣赏你。”
“欣赏可以。”温初一防备地扬起下巴,“想收编,门都没有。”
顾衡失笑出声。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郑重其事地朝薛砚青拱了拱手:“薛案首,看来今日,顾某是输得心服口服了。”
薛砚青站起身,从容回礼:“顾公子言重。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顾衡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温初一,忽然抛下一句:“生意做不成,买卖还在。若来日温家真要印制讲义,尽可来找顾家书铺。我照着市价给你算,只谈生意。”
温初一那张原本紧绷的脸,瞬间如春花绽放:“顾公子大气!这生意,咱们能谈!”
说罢,她立刻翻开账本,生怕对方反悔似的,飞快地将这句话记在了账页留白处,还在后头画了一个代表印书局的小小方印。
顾衡站在门外看见她这财迷动作,无奈地摇头苦笑。这丫头,拒绝诱惑时比谁都狠,可到了能赚的钱面前,依然财迷得不放过任何一条缝。
……
顾衡走后,门外的秋风渐渐轻了。
温初一拿着抹布,一下一下地擦拭着刚才顾衡留下的茶杯水痕。擦了两下,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掌牢牢握住。
“夜里睡得着了?”薛砚青站在她身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笑意。
温初一丢开抹布,顺势靠在桌沿上:“把人赶跑了,现在当然睡得着了。”
薛砚青微微用力,将她拉近了些。
他低下头,目光深沉地锁着她。温初一今日刚刚拒绝了一步登天的大铺面,说不心疼是假的,此刻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她其实有点舍不得那泼天的富贵,可她更想让他知道,她舍不得的仅仅是铺面,至于人,她早在签下婚书的那一刻,就死心塌地选好了。
不知是哪来的勇气,她忽然踮起脚尖,在薛砚青的唇角,飞快地、重重地亲了一下。
薛砚青浑身猛地一僵,眼底瞬间翻涌起危险的暗流。
“奖励你的。”温初一红着耳朵,强撑着气势小声嘀咕,“奖励你今日把做主的话留给我说,没给我拆台。”
薛砚青的呼吸沉了下去。他的大掌顺势滑落,一把托住她纤细的后腰,将人严丝合缝地按进自己怀里。
“温掌柜为温家留住了根基。”他嗓音哑得要命,温热的唇息扑在她的鼻尖上,“就只给这么点奖励?”
温初一被他烫得腿软,死鸭子嘴硬:“怎么?你、你还想坐地起价?”
“温掌柜是东家,自然由你来定价。”
温初一被他这种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盯着,白日里怼顾衡的气势瞬间泄了一大半。她软着嗓子,没出息地讨价还价:“那先赊账行不行?”
“不行。”
那一晚,半间铺的灯火许久未熄。
那本宝贝总账簿全被毫不留情地推到了桌角。昏黄的灯影里,只剩下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气息缠绵,越靠越近。
温初一被亲得七荤八素、浑身酥软,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襟,还不忘在换气的间隙含糊地嘟囔:“薛砚青……明日、明日还有定题心的夜课……”
薛砚青将她抱上书案,低头深深地吻住她,将她所有的碎碎念尽数吞没。
“放心。”他在唇齿间低低地哄着,“我有分寸。”
温初一被他吻得眼角泛红,水汽蒙蒙地控诉:“你最好有!”
夜深沉,桌角那本摊开的账页上,温初一画下的那个小小书印,在摇曳的灯光下明明灭灭,仿佛也在跟着偷偷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