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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谁都想挂上温家认牌

    温家认牌这四个大字,头一块,是端端正正挂到黄三娘家门口的。

    木牌上的字是薛砚青亲笔题的,清正挺拔。

    而牌子,则是温初一亲自踩着板凳,拎着小铁锤哐当哐当砸进门柱里的。

    黄三娘双手叉腰站在门槛里头,嘴上嫌弃着:“哎哟小温娘子,你这左边是不是敲歪了半分?”可她那双手却没闲着,拿着抹布把自家门槛来来回回擦了两遍,生怕配不上这块牌子。

    “丑话说在前头啊,”黄三娘掸了掸围裙,“你这牌子一挂,我家这通铺若是住不满人,我可要去找你温家算账的。”

    “砰!”温初一挥着锤子,将最后一截木钉死死敲紧,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若是敢半夜偷偷给考生涨价,我也定会带人来找你算账。”

    “瞧你这丫头说的,我都按了红手印了,还能反悔不成?”

    “那可说不准。这世上的人心,有时候比那漏水的屋顶还要善变。”温初一跳下板凳,拿袖子擦了擦木牌上的浮灰,“所以必须得白纸黑字地挂出来,让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读书人都替咱们盯着。”

    黄三娘撇了撇嘴重重哼了一声,可看着那块崭新的木牌,脸上却到底没压住那股子得意的笑。

    ……

    南巷另外两家签了契的屋主,也相继挂上了牌。

    卢母家的通铺床板擦得能照见人影。王家那间原本漏雨的潮屋,也连夜请人修补了屋顶。如今这几家门口,全都挂着“温家认牌”的木牌,下方清清楚楚地写着床铺的明码标价。

    考生来问询时,宋秋娘便抱着那本厚厚的屋主簿一路核对。哪个屋里有几张铺位?哪间房离水井近方便打水?她那本账上,记得比官府的黄册还要清楚。

    这日,宋秋娘走到王家门口,刚迈进那间修补过的潮屋,脚步便猛地停住了。

    她盯着窗边墙根下一处颜色深些的印子看了半晌,走上前,伸出素净的手背在墙上贴了贴。

    “这间房,不能按足价算。”宋秋娘转过头,语气平静却笃定。

    王家媳妇一听,顿时急了:“哎哟我的小姑奶奶,这屋顶早就修好了,里头也生火盆足足烤晒了两日呢!”

    宋秋娘收回手,指尖上还沾着一丝沁人的凉意:“墙根还在返潮。买了明灯牌的考生若是住在这儿,夜里受了寒气咳嗽,耽误了温书,温家可是要赔名声的。王嫂子,要么这间房每个月减一钱银子,要么……这间房,温家暂时不认。”

    王家媳妇脸色一变,吊起眼角:“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拿着根鸡毛当令箭,说话倒这样硬气?”

    “她说的话,就是我温家的账。”

    温初一正好查完卢母家,从后头踱步走来。她站定在宋秋娘身侧,眼神凉凉地扫过去:“王嫂子若是不愿意减价,也成。寒逢春,拿锤子来,把王家门口的牌子摘了!”

    王家媳妇吓了一跳,转头看了看门口那块刚挂上去、正招揽着人气的簇新木牌,咬了咬牙,肉疼道:“减!我减还不行吗!”

    宋秋娘低下头,将这笔减价的账认真记下。她的耳根因为刚才的顶撞还红得发烫,可那握着羊毫笔的手,却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温初一转身往外走时,经过她身旁,压低声音抛下一句:“干得漂亮。今日,再给你加二十文奖钱。”

    宋秋娘的眼睛,瞬间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

    ……

    除了住处,饭铺和纸墨铺那边,也相继挂上了认价牌。

    客来香的何掌柜在门前显眼处挂出了专门的温家饭签盒。青灯生凭牌可花极少的铜板买一份热汤。明灯生凭签每日领两餐一汤。而金灯贵客,夜里还能额外加一盅滋补甜汤。

    钱家纸墨铺门前,更是热闹非凡。

    钱掌柜精明地将廉价的散纸和上等的好纸分开放置。伙计们迎客时,不再先看衣裳,而是先看考生腰间挂着什么颜色的木牌,再熟练地给出不同的折扣。

    这日,方有岳在柜台前涨红了脸,数出几枚铜板,说只买三张最便宜的散纸。

    钱掌柜刚要习惯性地皱眉嫌少,眼皮一抬,忽然瞧见方有岳腰间那块带着“温家认牌”字样的青灯木牌,到了嘴边的嫌弃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仅手脚麻利地拿了纸,还额外剪了一小截干净的包纸麻绳,替他将那三张薄薄的纸仔细捆好。

    方有岳接过纸绳时,明显愣了一下。他跨出铺子门槛后,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块木牌。那眼神,就像是看见了一位在陌生的府城里,无声地替他撑腰说话的故人。

    钱掌柜回过头就同新来的伙计传授生意经:“瞧见没?今日少赚他三文钱,换的,是他来日若真飞黄腾达了,还肯认咱们这扇门!”

    伙计听得似懂非懂。

    温初一恰好在旁边挑墨锭,听见这话,笑眯眯地转头,让宋秋娘把这句精明的生意经,也一并记到了纸墨簿的旁页上。

    后来夜里核账时,宋秋娘看到方有岳的名下,不仅记了那三张散纸,还多了一截不值钱的包纸绳。她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却依然照实写了进去。

    “一截绳子也记?”温初一凑过去看,有些纳闷。

    “送的东西,也有它的来路和情分。”宋秋娘低着头,声音很轻,“方公子太苦了。他买的那几张纸,平日里哪怕是折坏了一个角,他都是舍不得的。”

    写完那行字,宋秋娘还在空白处,用极细的笔触画了半张散纸。那纸的边角,画得卷翘翘的,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寒酸与珍重。

    第二日,钱掌柜来对账,瞧见那幅简笔画,笑着骂她是个手笨的小丫头。

    温初一却毫不客气地护短:“手笨怎么了?我们秋娘的账可不笨。那叫人情账!”

    寒逢春在旁边看得连连称奇,摸着下巴感慨:“乖乖,嫂夫人,你这块破木牌,简直比青槐书院的门禁还要管用啊!”

    温初一拨弄着算盘,头也不抬:“书院的门禁,只能管住人进不进门;可我这块牌子,能管住这试院街上的钱,到底往哪儿流。”

    ……

    柳玉娘听雨楼的认牌,是最后一家挂上去的。

    她是个极其懂分寸的老板娘,没有让温初一将牌子钉在听雨楼奢华的正门,而是让人挂到了后院那扇专供金灯考生进出的侧门上。木牌虽小,却被伙计擦得锃亮。

    柳玉娘摇着团扇站在游廊下,看着温初一利落地核对雅室的房价。

    “小丫头,你如今,是越发有大掌柜的气派了。”柳玉娘笑着打趣。

    温初一低头看账,十分清醒:“光像个掌柜还不够,得真能把这些碎银子稳稳地收进兜里,那才算真本事。”

    柳玉娘用团扇遮住半张脸,眼底透着精明与欣赏:“我这听雨楼,其实也可给你腾出个更大的前厅来开小课。若哪日你那半间铺真的挤撑不下去了,随时来同我谈。”

    温初一翻账本的手,微微一停。

    柳玉娘的这番话,和顾衡那种带着高高在上施舍感的招揽不同。她没有张口就要收走温家的招牌。温初一依然从这温柔的提议里,听出了试探的意味。

    “柳娘子肯认我这块牌,我自然是千万个欢迎。”温初一抬起头,笑容明媚却坚定,“可若要我连锅端着搬来听雨楼……那怎么也得等我先把自家那口破铁锅的脾气,彻彻底底摸透、想明白了再说。”

    柳玉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头赞许:“说得对,不急。一个真正的好掌柜,就得有自己稳得住的慢。”

    温初一乐了:“慢是得慢,可每个月的屋租我也得照收,那可慢不得!”

    ……

    随着认牌的商家全部挂满,温家的月牌,正式开始限牌。

    越是限量,外头抢破头的人就越多。每日清晨,半间铺门口排队的书生能拐两条街。到了后来,连郑夫子精讲席上的一些学生,都偷偷摸摸地跑来打听,明灯牌还有没有空位。

    温初一每日将那个装牌子的木匣一开一合,那随意的动作,就像是掌着整条街的希望与灯火。

    这天夜里,她当着外头几十号人的面,将最后三块明灯牌,清脆地锁进了匣子里。

    外头没排上的考生急眼了,拍着门框喊:“温娘子!真的一块都没了?我加钱行不行!”

    “没了就是没了。”温初一隔着门板,声音清脆干练,“明日卯时正,再放五块明灯牌。想买的早点来排队,丑话说在前头,不许花钱雇人替排!”

    那考生懊恼地捶了一下墙,唉声叹气地走了。

    薛砚青站在她身边,看着外头渐渐散去的人群,温声问:“这般卡着规矩,会不会得罪人?”

    “牌不够,为了赚钱乱卖,最后让人睡不好、吃不好,那才是真的得罪人。”温初一仔细地将铜锁扣死,拔出钥匙,“饭锅里就那么多米,不够分了大不了少盛几碗。可若是为了多卖钱往锅里兑水,那这锅粥,就彻底坏了。”

    外头排队的人还没死心,有人凑到正要进门的寒逢春身边,塞了把铜钱想托他走后门插个名字。

    寒逢春那只脚刚迈进门槛,就被温初一如同雷达般的眼神死死锁住。

    “寒逢春,你今日若是敢替人插队……”温初一冷笑一声,“明日一早,我就把你的名字,单独挂在门外的告示墙上示众!”

    寒逢春吓得一哆嗦,立刻把塞进手里的铜钱扔了回去,高举双手自证清白:“嫂夫人明鉴!我只是路过!我比锅底的灰还要清白!”

    薛砚青看着她这副雷厉风行的模样,眼底满是细碎的星光。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温掌柜如今,是越来越懂得如何守好这锅汤了。”

    温初一将冰凉的黄铜钥匙妥帖地塞进贴身的袖袋里。她转过身,仰起脸冲他粲然一笑,桃花眼里波光潋滟:

    “我的汤守好了。那薛案首,你可得守好你的文章。院试,马上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