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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又赚了第二笔大账

    温家的认牌生意彻底铺开后,那张半旧的账桌上,同时摆出了五本厚厚的簿子。

    屋主簿、饭食簿、纸墨簿、讲席簿,还有压在最底下的总账簿。五本账册摞在一起像座小山,直接把宋秋娘那张清秀的小脸给挡去了一大半。

    宋秋娘艰难地从簿子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欲哭无泪:“掌柜的,我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些账本活埋了。”

    温初一毫不心软,端起一碗浓浓的红糖水,稳稳地递了过去:“喝!喝完继续算。今日就算你真被铜钱给埋了,也伸出一只手来,把账记平了!”

    宋秋娘苦着脸,咕咚咕咚将糖水一饮而尽,深吸一口气,再次埋头扎进了算盘堆里。

    桌面上,压着黄三娘今日刚送来的南巷三家新屋主的红印契书。何掌柜客来香送来的包月饭食清单。钱家纸墨铺答应凭青、明、金三档灯牌给不同折扣的认价文书。甚至还有柳玉娘那边,刚刚腾出来的两间专供金灯贵客和先生开小课的听雨楼雅室契条。

    温初一站在桌边,指尖从那一页页盖着鲜红手印的纸上缓缓划过。

    半间铺,依旧还是那破破烂烂的半间铺。可只要这五本账册一摆开,温家的手,就已经悄无声息却又牢不可破地,伸进了南巷的通铺、街头的饭庄、巷尾的纸墨铺,甚至伸进了宁州府最大的茶楼后院。

    蹲在门口啃杂粮饼的寒逢春看得直咂舌:“嫂夫人,你这哪里是在开铺子?你这简直是拿了一圈无形的粗麻绳,把整条试院街的商家都给死死拴在一块儿了啊!”

    温初一头也没抬,指尖在算盘上轻轻一拨:“拴绳子算什么本事?最要紧的是这绳子上的结得打死。结若是打不好,风一吹,一拉就全散了。”

    ……

    这第二笔大账,从午后一直算到了夜风四起。

    “总流水……一百九十六两,七钱。”

    宋秋娘报出这个数字时,嗓子眼都在发紧,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生怕惊动了哪路财神爷。

    这一次,罗苋娘没有骂人。她只是默默地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门边,做贼似的将门闩死死插紧。然后又扯过一块干净的破布,将窗棂上那道漏风的缝隙,严丝合缝地堵了个严实。

    温有仓坐在门后的小矮凳上,布满老茧的手摩挲着拐杖的光滑处,笑得合不拢嘴:“初一啊,你祖父若是还在世,看见今日这场面,定要夸你这口破铁锅,终于是熬出一锅泼天的大浓汤了!”

    进项多,扣出去的本钱自然也如流水。

    屋钱抽成四十二两,饭食开销二十七两,纸墨结账十三两,还有温初一特意花重金替薛砚青请来镇场子的几位老先生的小课酬金八两……再加上木牌工费、灯油、柴炭、帮工,林林总总合起来又是一大笔。

    温初一和宋秋娘两人,面对面核了足足三遍,终于算出了最后的实数。

    “净利,六十两一钱。”

    “六十两……”宋秋娘看着账本上那一串数字,喃喃自语,像在做梦,“我从前在布庄当学徒,以为一个月能赚六两银子,就已经重得能压死人了。”

    温初一眼疾手快,麻利地将桌上的碎银子分成几个小布包:“赚了六十两也不能飘!这钱得花在刀刃上。二十两直接锁进钱匣子存死档。十两留作退赔的备用金,谁也不许动。十两预备院试开考那几日的食盒与热水开销。八两拿去给薛砚青买好纸好墨、结先生们的酬金。余下的,留在铺子里做日常周转。”

    寒逢春一听分钱,立刻举起手,眼巴巴地问:“嫂夫人,这里头……有我这半个月扫地端茶的辛苦钱吗?”

    “有你的欠账,月底结清。”宋秋娘头也不抬,接话接得行云流水。

    屋子里瞬间爆发出快活的哄笑声。

    ……

    门外,细雨刚停。

    顾衡撑着一把青竹伞,恰好从半间铺门前经过。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停下脚步,隔着檐下昏黄的灯笼,静静地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账桌上五本簿子一字排开,宋秋娘正低头飞快地核对数目,温初一指尖点着总账发号施令,而那位不可一世的薛案首,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侧,替她字斟句酌地检查契书上的文字漏洞。

    这阵势,这秩序,哪里还是一口卖热粥的茶摊?

    顾衡的目光,落在那五本簿子旁边的五个小木盒上。

    屋主的钱进灰盒,饭食的钱进红盒,纸墨的钱进青盒,讲席的钱进黑盒,而温家自己挣下的那笔净利,则被稳稳地锁进了最中间那只打着铜锁的旧钱匣里。

    温初一将盒盖啪嗒扣上,又一一打开,宋秋娘跟着她把每个盒子的规矩大声念了一遍。

    宋秋娘念到第三遍时,舌头都快打结了,苦着脸求饶:“掌柜的,我记住了,真记住了!”

    “念熟了,形成本能,这钱才不敢走错门。”温初一说。

    顾衡在门外站了片刻。

    他身后的小厮撑着伞,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咋舌:“公子,这温娘子管着的这摊子账,哪里是个小铺子?这分明已经是一整条街的统账了啊!”

    顾衡垂下眼睫,看着手里那把名贵的油纸伞,轻声叹息:“是啊。所以,我才觉得可惜。”

    可惜,这样一块做生意的璞玉,竟不能收入他顾家的囊中。

    ……

    屋外的这声叹息,温初一自然是没有听见。

    她这会儿,正忙着同钱家纸墨铺的钱掌柜过招。

    钱掌柜坐在长条凳上,一脸肉疼地捂着心口:“小初一啊,不是钱叔不帮你,实在是近来南边的纸价又涨了。你要的折扣太狠,钱叔最多,最多只能给你让半成!”

    温初一不慌不忙,将纸墨簿唰地推到他面前。

    “钱叔,你仔细看看这账。”温初一指尖点着页面,条分缕析,“买青灯牌的穷书生,确实买不起你那一整刀的上等好纸。可他们为了看错题墙,日日都得来我温家坐着。你把那些散纸、裁边纸便宜些卖给他们,等到了月末,若是这群人里有几个争气进了复试的,他们头一个夸的,定是你钱家纸铺的名号!”

    她话锋一转:“至于那些买金灯牌的贵客,他们缺这点银子吗?你的上等徽墨、澄心堂纸,我在这边照着原价,一分不减地替你往外推!钱叔,薄处走量赚名气,厚处宰客赚真金。有薄有厚,这买卖的网,才能真正撒得开呀!”

    钱掌柜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被这小丫头一套接着一套的生意经说得一愣一愣的。

    半晌,他无奈地叹了一声,指着她笑骂:“你这鬼灵精的丫头!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穷得买不起糖,来我铺子里,拿着一块松烟墨当糖块闻呢!如今倒好,算计到你钱叔头上来了!”

    “现在闻着墨,也觉得香呀。”温初一笑眯眯地给他倒了杯茶,“不过钱叔,墨香归墨香,这价钱,你今日还是得给我让到底。”

    钱掌柜摇着头,到底还是心服口服地在那张认价契书上,重重地按下了红手印。

    客来香的何掌柜来领上旬的饭钱时,还特意讨好地带了两只香喷喷的卤蛋,笑呵呵地说要给账桌上辛苦的两个小娘子垫垫肚子。

    温初一毫不客气地收了卤蛋,下一秒,却翻脸不认人,照样将那页记录着“饭食短斤少两、汤里没飘油星”的黑账,冷酷无情地拍在了何掌柜面前。

    何掌柜的脸瞬间苦成了一把老树皮,那两只卤蛋的香气,到底没能挡住他理亏的心虚,老老实实地认了罚。

    最后,那两只用来贿赂的卤蛋,被温初一拿刀精准地切成了四半。账桌上两块,灶台边干活的一块,连蹲在门口守门的寒逢春,也厚着脸皮蹭到了小半块。

    寒逢春一边嚼,一边嫌弃:“嫂夫人,这也太少了,还不够塞牙缝的。”

    正在擦桌子的罗苋娘闻言,一记眼刀凌厉地横了过去。

    寒逢春浑身一紧,立刻改口,竖起大拇指:“香!客来香的卤蛋,就是香!”

    ……

    夜色渐深,喧闹的半间铺终于安静下来。

    五本账册被理得整整齐齐。薛砚青拿过一块干净的青布,替她将那本最重要的总账簿,妥帖地包裹好。

    温初一坐在椅子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脆响,肩颈处传来一阵难以忽视的酸痛。

    一只温热的大掌,极其自然地覆上了她的后颈。

    薛砚青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后。他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不轻不重地替她揉捏着僵硬的肩颈,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累了?”他低声问,嗓音在夜里显得格外醇厚。

    “累。”温初一舒服地闭上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儿般向后靠去,嘴里却还不忘嘟囔,“可是一想到这些银子,全都实打实地累在了我的账本里,我就满心欢喜,一点都不觉得苦了。”

    薛砚青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她的脊背传来。

    温初一忽然睁开眼,微微偏过头,从下往上看着他:“薛砚青,赚了钱,你也要跟着喜欢才行。你现在可是咱们温家的活招牌,贵得很呢!我今日特意拨了八两银子去请那几个老先生,就是为了在小课上给你添脸面的,你可别搞砸了。”

    薛砚青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垂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深邃的眼底涌动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暗流。

    “温掌柜放心。”他嗓音微哑,郑重其事地承诺,“你给的场面,我定会用好,绝不让你亏本。”

    “那当然!”温初一傲娇地扬起下巴,故意威胁道,“你若是用不好,砸了我的招牌,今晚回去,我就在账本上,把你的手画成一只更瘦、更丑的干鸡爪!”

    薛砚青想起昨夜账本里那只不堪入目的手,有些无奈,又笑开了。

    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廓。

    “那便请温掌柜,好好监督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