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秋雨,下得格外绵长。
半间铺比往日更早地落了锁、关了门。温初一洗漱完,破天荒地没有在堂屋里算当天的进项,而是将自己那个翻得卷边的旧账本,像抱宝贝似的紧紧抱回了卧房。
她嘴上嘟囔着,说要回来好好核算一下顾衡那册客账到底能值多少银子。可真在桌前坐定,翻开账本后,她却咬着笔杆,半天没落下哪怕一笔。
薛砚青坐在桌子另一头的灯下,正在补白日里没批完的文章。
他的笔尖落在宣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可那力道却极轻。时不时地,笔锋便会停在半空,墨汁在笔尖汇聚摇摇欲坠。
他眉头微蹙,显然,心思根本没在文章上,而是还在想白日里顾衡刺他的那几句话。
温初一单手托着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着他那副深陷在自责里出不来的隐忍模样,越看越觉得,这个平日里算无遗策,能在讲堂上大杀四方的府案首今日真是笨得可怜。
她忽然将手里的旧账本,重重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你看。”她扬了扬下巴。
薛砚青从纷乱的心绪中回过神来,抬眼看她,目光中带着一丝茫然:“看哪一页?”
“都看。从头看。”
薛砚青依言,修长的手指翻开了那本已经有些泛黄的账册。
第一页,记录的是温家最初摆摊的本钱。而在那可怜巴巴的几行字旁边,那笔他当掉玉佩换来的八两笔墨程仪,被她用浓墨圈了一个大大的、极其醒目的红圈。在红圈的旁边,还歪歪扭扭地画了一方并不规则的砚台。
往后翻。题眼墙的成本、听课签的进项、薛砚青批文章收的润笔费、买好纸好墨的支出、夜里为他多添的一盏灯油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再往后翻,在记录着金灯牌暴利的那一页旁边,她竟然用炭笔画了一只手,正死死抓着那块金灯牌。
薛砚青翻书的指尖,停住了。
温初一看着他定定的目光,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悄悄泛红。但她还是梗着脖子,硬邦邦地说道:
“看见没有?你在我的账本里呢。”
薛砚青指了指那只不堪入目的爪,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难掩的笑意:“这只手画的是我?”
“你别嫌弃!”温初一恼羞成怒,立刻伸手去抢账页,欲盖弥彰地解释,“手画不好,不能怪我,是因为你的手长得太好看,太难画了!”
薛砚青没有松手。他眼底原本深重如墨的阴影,被她这句直白又笨拙的夸赞,瞬间擦淡了大半。
温初一干脆搬着小凳子,挪到了他身边,紧紧贴着他坐下。
“顾衡有大铺面,我承认,我确实很眼馋。他手里那些名师名单和外县客路,我也眼馋。可是……”她伸出指尖,点在那张泛黄的纸上,声音渐渐低柔下来,“他的那本烫金客账里,没有你。”
“不仅没有你,也没有我爹娘熬粥的那口破锅,没有秋娘哆哆嗦嗦守着的账桌。顾家那本账就算再厚、再金贵,我翻着心里也是空荡荡的。”
薛砚青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账本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温初一伸出食指,重重地戳了戳那只被画歪的手。
“薛砚青,你听好了。你给得一点都不慢,你给我的底气,全都在这本账里了。”
她一字一顿,数给他听,“你那八两银子的本钱,你熬夜批的文章,你开小课替我赚的口碑,你字斟句酌替我看过的契书、写过的牌子。还有今日……你当着外人的面,把温家做主的权利交到我手里。”
窗外的秋雨忽然下得密了些,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纸上。
薛砚青终于动了。他反手握住她指点账本的那只手。他的掌心微凉,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
“我只是也会忍不住去想……”他低垂着眼眸,声音喑哑,透着一丝极其隐秘的脆弱,“若我此刻已经有了顾家那样的铺面和权势,你便能少熬些夜,也能少看些别人的冷眼。”
温初一反握住他的手,桃花眼里满是灼热的光亮:“那你就以后考大些!赚大些!”
薛砚青猛地一怔,抬起头。
温初一挺直了腰板,说得理直气壮:“你如今已经是宁州府的府试案首了,马上还要考院试拿秀才功名。再往后,还有乡试的举人、会试的进士!顾家现在是有铺面,可你肚子里有锦绣文章啊!”
她拍了拍那只鸡爪子:“只要你一路往上考,你的文章若是真能变成金山银山,我们就慢慢收。我温初一等得起!”
薛砚青笑了。那笑意从胸腔里震荡出来,释然中,却又带着一点甜蜜的苦涩:“你倒是会给我压力,这般明目张胆地催我上进。”
“我催的是我自己盖过章的相公,我乐意!”温初一啪地一声将账本合上,“旁人要是捧着金山想叫我催,我还不收呢!”
说完,她似乎觉得刚才的气势太强了,又自己把账本翻开。拿起笔,在那只画歪的手旁边,心虚地添了一团浓墨,硬说:“这是你的袖口!”
薛砚青端详了半晌,极其客观地评价:“温掌柜,你这添的袖口……看着更像是一只烤糊了的鸡翅膀。”
温初一被他气笑了,一把将毛笔塞进他手里:“那你来画!要是画得不好看,今晚这笔账,我也照样记在你头上!”
这句话一落下,两人之间的气氛,忽然就变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绵密的雨声。桌上的那豆灯芯忽然爆了一朵小小的灯花,劈啪一声。
温初一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拿剪刀剪短灯芯,薛砚青却先一步,一把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他没有放开,而是缓缓低下头,将温热的唇,珍重地印在了她的指尖上。
那动作极轻、极柔。微凉的唇瓣擦过敏感的指腹,像是一片羽毛扫过心尖,轻轻的一下,却让温初一的心底瞬间痒成了一团。
她慌乱地往回缩手,红着脸嘴硬:“别亲……我手上刚才磨墨,沾到墨汁了。”
“我尝到了。”薛砚青没有松手,顺势吻过她的指骨,目光深幽。
“不好吃吧?又苦又涩的。”
“不。”他抬眸定定地看着她,声音哑透了,“有点甜。”
温初一的脸瞬间轰地一下红透了,连脖子都泛起了粉色:“胡说八道,墨汁哪里会是甜的!”
薛砚青没有再与她争辩。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低头吻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唇。
这个吻,带着一种终于剥开迷雾后的热烈与确信,带着他隐忍了许久的占有欲。
窗外秋雨敲打着青瓦,屋内的旧账本还摊开在桌面上。他们谁也没有急着躲开,谁也没有闭上眼睛。
温初一的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前,隔着薄薄的中衣,她能清晰地摸到他心脏跳动的频率——那砰砰的声响,比平日里任何时候都要快。
好不容易在换气的间隙,她喘息着,小声问了一句:“你今日……真没生我的气?”
“是生了一点气。”薛砚青将她抱紧,薄唇流连在她敏感的耳侧,嗓音低沉惑人,“但你方才,在账本里给我顺了,便不气了。”
温初一被他蹭得浑身发软:“那……刚才顺的利息,我要还吗?”
“要。”
剩下的话,已经被他更加深入的吻彻底封缄。
青色的帐幔如水波般落下时,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交叠着映在窗纸上,密不可分。
秋雨在瓦片上敲出一曲绵长的调子,灶台边的余温还在透过墙壁丝丝缕缕地散发。而桌上那本被冷落的旧账册,被夜风不经意地吹开了一角,刚好露出了那只被画歪的手。
……
夜半时分。
温初一被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折腾得口干舌燥,渴醒了。
薛砚青立刻披衣起身,去外屋给她倒水。
温初一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坐在床沿。看着他端着水走过来,即便是在这等静谧的深夜,他那原本被她弄皱的袖口,依然被他卷得整整齐齐。
她接过粗瓷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润了嗓子后,忽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薛砚青在她身旁坐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温声问:“笑什么?”
“我在笑顾衡。”温初一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桃花眼里波光流转,“他若是晓得,他今日不仅白跑了一趟没谈成生意,反倒因为刺激了你,帮咱们俩又睡到了一个被窝里,他会不会气得连夜派人来多收我两倍的茶水钱?”
薛砚青正准备喝她剩下的半碗水,闻言,猝不及防地被呛了一下,偏过头去咳了两声。
温初一见状,笑得更欢了,直接笑倒在了锦被里。刚笑得打滚,却扯到了酸软的后腰,哎哟了一声,又被薛砚青长臂一捞,稳稳地抱回了怀里。
“老实些。明日还要早起开铺子。”他低声提醒,语气里却全是纵容。
“晓得啦。”她舒服地在他怀里蹭了个位置,闭上眼,手指却极其自然地勾住了他的小指。
薛砚青替她将露在风口的被角掖得严严实实,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天快亮时,那下了一整夜的秋雨终于停了。
桌上的旧账本被镇纸稳稳地压着。在原本那只手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用极细的笔触重新勾勒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连翻卷的袖口都画得端正挺括。
清晨,温初一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跑去看账本。
她看着那只重新画过的好看的手,嘴角翘了半日怎么也压不下来。最后,她提起笔,在那只手和那块金灯牌的旁边,做贼似的,偷偷添了两个霸道的小字:归我。
添完这俩字,她满意地把账本重重合上。像个终于圈住了自己地盘的小财主,抱着账本在椅子上傻乐了好一会儿,这才心满意足地哼着小曲儿,出去后厨泡米准备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