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好了吗?”补光板背后的钱坤说,“别紧张,就像昨天彩排的那样,表现得自然一点。”
石漱秋喝了一小口水,点点头。
钱坤又说:“还有,别看骂你的弹幕,就专门跟那些捧你的弹幕互动。”
石漱秋点点头,又略担心地问道:“如果没有捧我的弹幕怎么办?”
“肯定有的。”钱坤笑了,“万一没有,我让工作人员现场发。”
直播开始了。
屏幕上瞬间被涌进来的弹幕占领。
“来了来了!”“秋秋你好帅!”“终于等到你!”“恭迎首奖得主!”……
看着那些飞速滚动的弹幕,石漱秋胸口一荡,一股微醺般的愉悦感漫了上来。
“大家好,我是石漱秋。”他对着镜头,扬起嘴角,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直播对他来说并不是挑战,有导播负责节奏把控,有提词器只需要跟着念。
他要做的,就是表演思考,适当停顿,时不时插入一句事先写好的“深度金句”,然后像君王一样,从满屏弹幕中挑选一个最顺眼的回复。
“不要畏惧命运。命运给你磨难时你不退缩,好运向你奔赴而来时,你才能稳稳接住……”
“痛苦不是坏事,痛苦说明你不甘于眼下的沉沦;焦虑也不必羞愧,焦虑说明你渴望成为更好的自己……”
“人生有各自的时序,不要羡慕旁人花开得早,属于你自己的果实迟早会成熟……”
“不要害怕孤独,要拥抱孤独。孤独让你痛苦,孤独也让你深刻。所以真正了不起的人都是孤独的……”
“我觉得人生下来不是只为了繁衍后代,我想要感受这个世界,去看山巅的皑皑白雪,去感受十月田间吹过的微风,走向那些未曾见过的风景……”
直播结束,钱坤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
“完美!”
石漱秋红光满面地走向他,意气风发地说:“钱总,我感觉到了,这里是属于我的战场。”
“祝贺你找到自己的战场。”钱坤拍了拍他的肩,“顺便提一句,直播效果很不错,在线人数峰值三十七万,涨粉十二万。”
石漱秋通体舒泰。
舒服完,他又想到什么,问道:“对了,钱总,我第一次直播,就开始带货,这样是不是不好?”
钱坤问:“怎么不好?”
“这会不会对我的名气有点消耗啊……刚得奖就带货,会不会
被说吃相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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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坤点燃一根烟,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散步似的把他拉到一边,一边道:
“小石啊……我知道你有家学渊源,身上有点文人风骨,心理上还没放下身段。
“如果放在以前,我可能会夸你一句高风亮节、孤标傲世。但现在,你已经走了这条路,还说这种话,就显得特不专业。
“如果不是你,是我们旗下任何其他主播说这种话,我可能当场就跟他解约了。”
石漱秋用不解的眼神看向他。
钱坤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接着道:
“你不一样。你爸爸是石同河,所以我能理解你心里那点别扭。我会原谅你一次。
“但是也只有这一次。”
工作人员在忙碌,直播间在筹备下一场直播,钱坤拉着石漱秋,走到人少的阴暗处,这里的逆光让他脸部轮廓变得线条更清晰了几分。
“以前那个时代,赚钱是羞耻的事,得藏着掖着。但版本不一样了。现在这个时代,没钱才是最羞耻的事。
“这年头谁不带货?谁不赚钱?网红接广告,明星接代言,大学教授开付费课,连庙里的和尚都在直播卖手串。
“说白了,都是饮食男女,食色性也,大家最恨的就是有人在他们面前表演道德楷模。无论真的假的,都讨厌。
“你要是跳出来昭告天下,说你不爱赚钱,你不变现。你以为人民会夸你吗?不,他们会跳出来骂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别人都爱钱,就你不爱,这叫不当婊子立牌坊。你牌坊是立了,别人都成婊子了,你不找打吗?所有人都会一口咬死——你就是婊子。不然就显得他们像婊子。
“所以我们能看到,在这个时代,道德高尚的,群众就以道德完人的标准要求他,但凡一点做得不好,直接塌房,连带他之前的优点一并否定掉;
“而真正的地痞流氓,群众却以最低的标准要求他,但凡做一回善事,群众都要把他抬到天上去。
“不是群众双标,而是群众的道德水准,位于天平中间。他们既担心有人品行下贱带坏风气,又看不得公众人物十全十美,凸显得他们自己卑鄙下流。
“所以,他们要砸碎道德楷模的金身,不允许任何人拥有站在道德高地上审判他们的权力;他们会从烂泥一样的人物身上找闪光点,但凡有一个优点,就是人性的光辉。
“安贫乐道在过去是个好词,但在现代,只
是个人设。
“你要是真安贫乐道,就在角落里自个儿揣着,谁看得见你?又有谁知道你安贫乐道?
“只要你敢给自己立这么个人设,就等着被群众砸烂吧。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
石漱秋听完,顿感汗流浃背,心下一阵冰凉,后怕不已。
“钱总……我不是、不是……端着,想立人设,我就是……”
钱坤拍了拍他,安抚了一下他的情绪,说:“不用解释,我懂。我们都是你这个阶段过来的。我就是想开导开导你,让你早点度过这个阶段。
“你放心,你是翡仕首奖,有这层光环罩着,你跳出来,敢带货,敢吆喝,和光同尘,把该赚的钱赚了,大家反而会夸你接地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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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也得记着,只赚该赚的,多的一文钱不要,合理把名气变现,这样才能细水长流,争取更大的利益。
“什么是该赚的钱?”
面对钱坤突然抛过来的问题,石漱秋哑口无言半天,忽然灵光一闪,道:
“卖……卖书?”
“对喽!”
钱坤露出了孺子可教的表情。
“你不挤兑观众,不搞虚假优惠,坐那儿聊聊文学说说人生,书就卖出去了,观众还要给你打赏,粉丝们觉得自己在跟一个天才做精神上的交流。
“这钱就活该你赚。你不赚谁赚?让那些‘家人们冲’的主播赚吗?”
说罢,钱坤拍拍石漱秋的胸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像在说“学吧,学无止境”。
石漱秋只觉得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好像人生开了个洞,无限光芒从里面照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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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自己从未有今天这么清醒过。
“所以,我带货赚钱,把名声变现,不仅不会伤我的名声,还会提升我的人气?”
钱坤又吐出一口烟,说:“对。还有一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像是遇到值得提携的后辈,迫不及待要谆谆教诲。
“名声其实是一种特殊资产,是一种泡沫。泡沫知道吧?就跟房地产一样。
“在它膨胀的时候,谁见了你都点头哈腰。可一旦它开始缩水,每个人都恨不得回头踩你一脚。
“你问泡沫能不能一直膨胀下去?那是不可能的。这时代你见过一个圣人吗?除非你完全不利用名声。”
石漱秋恨不得当场记笔记,问道:
“那怎么办呢?”
“及时变现。”钱坤说,“趁着泡沫破之前,能变多少变多少。钱可以买名声,你今天赚的钱,明天就能变成名声。
“反过来,名声也能生钱。碰到天灾人祸,你捐一笔,媒体一报,找几个大v帮你吹吹水,帮你写评论,你就是天字第一号大善人。
“你要是不变现,那就过期作废。”
钱坤扔了烟屁股,拍了拍石漱秋,最后说道:
“这些道理是作为一个长者,向晚辈传授经验,我意思不是说你缺钱哈。你家里当然不缺这点。但是男人嘛,底气都是自己赚的。你懂我意思吧?”
石漱秋拼命点头:“我懂。钱总,您这些话让我受益匪浅,只恨没有早点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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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一个女助理捧着平板走过来。
“钱总,直播全网舆情监测报告已经出来了。”
“念。”钱坤言简意赅。
“直播正向互动率187,转粉率72……”
石漱秋连忙问:“什么概念?”
“行业均值分别是15和5。”助理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您的直播很受欢迎的意思。”
“哦。”石漱秋松了口气。
“全网舆情这块,全网声量环比增长了425,情感净值达到了616……”
“情感净值是什么?”石漱秋问。
“正面占比减去负面占比,”女助理顿了顿,又说,“一般公众人物带货,情感净值做到30就算不错了,您这个……我做过的名人首播里面,没见过这么高的。”
钱坤转向石漱秋:“看来,观众们很喜欢你呀!”
石漱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谢天谢地,没辱没了翡仕的名声。”
钱坤向他伸出手:“石老师,我有预感,签下你,可能是我职业生涯中做过的最伟大的决定。”
石漱秋也伸出手,和他紧紧相握。
……
晚上回家,石漱秋缩在被窝里,刷手机。
他先点开微博,热搜上面“石漱秋直播”排在第17位,后面挂着个小火苗。
他名字前还有个金灿灿的注释“翡仕首奖”。
点进去,第一个看到的,便是某个营销号的切片,配文是“新晋文学奖得主首次直播,紧张到手抖,反而圈粉无数”。
围绕他的直播带货,各种声音都有。
“笑死,他说‘这本书有个缺点
’的时候,我立刻下单了。敢说带货缺点的主播,这是全平台独一份。”
“别人带货是盯紧你的钱包,石老师带货是传递一种人生态度,就冲这个,我就信他的人品。”
“他紧张到咽口水的样子好可爱啊,想嫁。”
“秋秋真是这届翡仕奖最大的宝藏,能够发掘出这样的天才作家,简直是文坛的幸福。”
他往下翻了几十条,预想中的“堕落”“沽名钓誉”“吃相难看”,一条都没出现。有几条调侃也都是善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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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惊喜的是,他自己的微博账号,居然连带着也涨了几万粉,而且还都是活粉,私信箱都爆了。
其中有比较正常的。
:林深时见鹿
“石老师,你的书我读了三遍,写得太好了!评委说第二部节奏偏慢,我反而觉得是最动人的……”
:岁月静好
“石老师你好,看了你的直播,特别感动。我是一个全职妈妈,已经很多年没读过书了,听你讲得那么认真,已经下单了你的作品。加油,期待你下一场直播!”
也有比较压抑的。
:花开半夏(头像在海边沙滩,戴墨镜草帽穿红色夏威夷裙)
“小秋,看了你的直播,姐姐(你不介意叫我姐姐吧?)笑了好久,你紧张到咽口水的样子,太可爱的,像奶凶奶凶的小猫。有空来东海,姐姐请你吃饭。”
:枕石漱流小迷妹
“石老师!!我以前不读书的,今天下单了你的书,已经发货了!!能不能回我一下!!回一个字也行!!”
还有一些尤为奇怪的:
:人间富贵花
“小石,姨看了你的直播,心疼死了,那么年轻的孩子,紧张成那样还要强撑着讲完,你爸也真是的,怎么舍得让你吃这苦?姨家跟你不远,有空来姨家吃饭,姨给你炖汤……”
:岁月静好
“小石,直播累不累?姨看了全程,你表现真棒,比那些油嘴滑舌的主播强多了。姨年轻时也喜欢文学,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写了新东西,可以发给姨看看。姨虽然不专业,但做你第一个读者,还是够格的……”
石漱秋一条私信都没回。他把这些私信,连同自己微博的涨粉通知、直播的部分评论,做成了一套合集截图,然后转发给了赵词。
他这样做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赵词:你之前说错了。
得到翡仕首奖的是我,值
得重视的也是我,而不是王子虚。你之前可犯了一个大错。
他回想钱坤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端着架子,想给自己立一个高风亮节的人设的,不正是王子虚吗?
把自己小王子的身份藏着掖着,跟别人对着干,搞得很高傲的样子……他不就是钱坤说的那种落后版本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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