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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无法无天三条鱼

    宁春宴哀叹道:“我不行了,让我借点力,不然你们只能在半山腰把我埋了。”

    “我也不行了。”陈青萝也跟着说,像是控诉,又像是解释,“我的腿,它在闹罢工。”

    “在你们说理由之前,我希望你们记住,”王子虚气喘吁吁地道,“我才是那个最有资格说不行的人。”

    一左一右两个人挂上来,王子虚感到身体无比沉重,膝盖发出危险的警告,头脑发昏,简直要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再坚持一下,竹笋炖鸡在山下等着我们。”陈青萝给二人打气。

    “还有梅花糕。”宁春宴说,“我发现他们这里的糕点也挺好吃。”

    “还有竹签烤肉、砂锅炖肉、水煮鱼……”王子虚报菜名。

    “王子虚,你先闭嘴。”

    宁春宴挂在他胳膊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软塌塌地贴着他。

    王子虚能感觉到她掌心滚烫,湿热的鼻息喷在胳膊上,痒痒的。

    而另一边,陈青萝的视线一直落在距离身前不远的一团空气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的脸被汗水浸得发亮,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上,像狼毫笔勾出的几道线条,脑后利落的马尾松脱,几缕发丝随风乱飞。

    山雾毫无征兆地漫上来,轻烟似的掠过脚踝,把石板润得十分湿滑。

    王子虚走在最前面,感受着二人从不同方向的拉力,步伐越来越踉跄。

    “幸好没坚持上山,这个状态上去,摔跤了可不是好玩的。”王子虚说。

    顿了顿,他又说:

    “我不是抱怨哈,你们两边的重量不是很平衡,有点容易脚底打滑。”

    宁春宴和陈青萝锐利的眼神双双一闪。

    “说谁长得胖呢?”

    王子虚胆战心惊地说:“我是说,我不介意你们借力,但最好选择相同的姿势……”

    他正打算建议宁春宴向陈青萝学习,便感到左肩一沉。

    扭过头来,却发现陈青萝一脸心安理得地抱了上来。

    无法可想了。

    雾越来越浓。四周白茫茫的,竹子从白雾里伸出来,远方山麓的轮廓若隐若现,鸟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地间只剩下三人凌乱的脚步声,以及三人凌乱的喘息。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宁春宴道,“如果我们这样子被媒体拍到,会不会出个大新闻啊?”

    :

    陈青萝说:“大概,文坛会地震吧

    。”

    宁春宴说:“文坛那帮老古董,会气得吹胡子瞪眼,拍桌子大骂,文坛的体面全被我们给毁了。”

    陈青萝说:“三个人就能彻底毁掉的体面。”

    宁春宴说:“王子虚这辈子别再想拿任何国内文学奖项了。”

    “如果这样。”王子虚说,“我也只能把你们供出去了,就说是你们先动手的。”

    陈青萝举起手,轻轻拍他的肩:“没关系,别紧张,你可以拿国际文学奖,锡耶纳先生?”

    “锡耶纳先生是谁啊?”

    宁春宴恢复了几分力气,叹了口气,说:“我还挺喜欢这样的。”

    “哪样?”陈青萝问。

    “像这样,在隔绝世界的一个小地方,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管,不用扮演任何角色,你们还是你们,我也只是我自己。”

    “像从俗世里脱逃的三条漏网之鱼。”陈青萝说。

    “这三条鱼也太无法无天了。”王子虚说。

    整个云栖山像是被这场雾隔绝开来,超脱了尘世喧嚣,稀释了王子虚有关世俗的所有恐惧。

    没有文协的电话,没有铺天盖地的谩骂和赞美。什么首奖、评委、石同河、小王子……统统被漫山遍野的雾挡在了山外。

    他像个掉进了时间裂隙里的人,但一点不焦虑,反而感到安心,甚至希望下山的路永无止境。

    可惜,这世上没有“永远”。山路在前方一个急弯处豁然开朗,金色的屋檐高昂起,挑破白雾,山庄的轮廓从模糊到清晰。

    他们下山了。回头望去,那场雾留在了山上。

    宁春宴慢慢松开了手臂,陈青萝也松开了手指,三人不约而同地调整了步伐,自然而然地分开了。

    只有王子虚发麻的肩膀在告诉他,刚才的重量不是幻觉。

    “终于到了,”宁春宴说,“我现在就想洗个澡,到床上去睡个回笼觉。”

    陈青萝看向她:“你不是说要吃竹笋炖鸡吗?”

    “连吃东西的力气都没了,我想睡觉。”

    “如果你今天不发神经,我应该美美睡了一觉,现在才刚起床。”

    “别说了别说了……”

    两人叽叽喳喳的,像刚结束一场郊游。王子虚跟在她们身后,心下有些怅然。

    :

    世界回来了,带着它的规矩和重量,重新压回他的肩上。

    ……

    台风过境后的南大,像从一

    场高烧中苏醒,随着学生们复课,电动车、共享单车、背书包的行人重新把学校填满,短短两天,就已看不出台风留下的痕迹。

    林砚舟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一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尚未放晴的天空,眼皮直打架。

    他昨晚没睡好,刷微博刷了半宿。翡仕颁奖典礼的影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各路八卦、阴谋论、深度解析,连带着各自的评论,连篇累牍,累积字数何止一百万。

    颁奖典礼当天,他和其他一众同学在宇宙尽头的餐馆看了直播,看到金镇岳当众盛赞《石中火》那段,燃到爽贯天灵。他那时想,王子虚算熬出头了。

    可没想到,当时的他还是太天真了。

    颁奖第二天,围绕“天才少年作家石漱秋”的报道,就占据了全网流量,人们为这颗耀眼新星的诞生喝彩、兴奋、与有荣焉。

    又一天过后,人们仿佛集体失忆,全然忘记了金镇岳对《石中火》的赞誉,对败者集体踩踏,状若狂欢。

    他们把王子虚过往经历全都挖出来重新解构一番:草根是因为择业失败,辞职是因为仕途无望,沉迷写作则是因为毫无社交能力……总之一切价值都被消解,拒绝相信任何崇高和情怀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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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砚舟,帮我把那个投影仪的插头拔一下。”许知微抱着书走过来,往讲台边一站。

    林砚舟没动:“你后面就是插头。”

    “我不好拔!手上拿着书呢!”

    林砚舟拖着沉重的身体起身去拔插头,拔完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许知微,对方已经坐到座位上了,正跟高澄宇低声说话。

    高澄宇今日的白衬衫格外挺正,说话时下巴后收,脸上带着股只有掌握内幕消息的人才会有的优越感。

    “王子虚怕是不回来了。”

    林砚舟一伸耳朵,就听到高澄宇在作雷霆发言。

    “不回来?”许知微挑了挑眉,“他不是请假了么?”

    “那是场面上的说法。先请假,再休学,最后彻底告别。”高澄宇说。

    “不至于吧,就一个奖。”

    “这个奖意义不一样。”高澄宇推了推眼镜,“金镇岳都帮忙站台了,最后还没拿奖,落差得多大?”

    许知微点点头:“是的。而且他这人本来就就受不了一点挫折,看过他前同事发的那篇文章吗?”

    “看过……西河那个是吧?”

    “对,就拿了个地方性小

    奖,就找不着北了,好好的工作都辞了。”许知微说,“赛前都嚣张成那样了,又是讲话又是发头条的,最后没拿奖,网上全在骂,肯定想躲两天。”

    :

    高澄宇压低了一点声音,说:“而且,我内部消息……王子虚可能被文坛软封杀了。”

    许知微来了兴趣,转头问道:“什么情况?细讲。”

    “没按文坛规矩来,私联名家,犯了大忌。”

    高澄宇刻意压低说话声音,但四周的人都竖着耳朵听。

    “金镇岳这种级别的资源,没经过圈子里的引荐和同意,他就凑上去,算怎么回事?先是公开挑衅石同河,后面又请金镇岳来站台,文协要是还不管管,整个文坛都要被他搞掉价了。”

    许知微问道:“那文协准备怎么处理他?”

    “冷处理,放弃他。”高澄宇说,“禁止接受采访,而且不允许别人在公开场合提他。慢慢就自动边缘化了。”

    “真有你的,这种消息都能打听得到。”许知微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

    “我人脉不多,刚好认识几个知道内情的。”高澄宇说。

    许知微心念一动,又道:“咦,那他再读研是不是没用了?”

    “对啊。”高澄宇说,“金镇岳站台都没推起来,还指望谁抬他一手?趁早回家吧,趁着年龄还没过线,还来得及回去考编。”

    两人正聊得入港,忽而旁边响起一阴阳怪气的声音:

    “六六六,软封杀都来了,乍一听还以为说的是内娱呢,原来是文坛啊,失敬失敬!”

    高澄宇回头看去,却见是陈望河。

    “你什么意思,不妨把话说明白点。”他努力克制语气。

    陈望河却混不吝道:“我没别的意思啊,我就这意思,失敬了,失敬了。”

    “文坛就这样,你笑是你幼稚。”高澄宇说,“我只说我知道的消息,你爱信不信,别在这膈应人。”

    “哼。”陈望河冷冷笑了一下,就扭头看向别处。

    许知微摇了摇头,低声道:“这家伙太轴了。”

    高澄宇放在桌子底下暗暗捏紧拳头。他有点懊恼,刚才反击的那话说得不好,没讲出气势来,像小孩子吵架。

    他应该表现得更不屑一顾的。

    正在此时,教室门口走进一人来,高而瘦,头发梳成背头,发亮,鬓角灰白,穿一身藏青色亚麻西装,颇有几分儒雅气质。

    这人便是裴青晏教授。学

    生们知道,他外表如此,脾气却不是好相与的,都不由自主坐端正了些。

    他把公文包往讲台上一放,清了清嗓子,目光扫了一圈教室,像是在点人数。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人又不齐,怎么个情况?”

    :

    教室里的细语声顿时消灭了大半。

    他拿起点名册,用钢笔在上面轻轻一点,不知想到了什么,点点头,说:“很好。”

    说完,他一边整理公文包,一边道:“我们有些同学啊,刚入围了什么奖,就开始翘尾巴咯,不把课堂纪律放在眼里,真是人才。”

    他说完,台下便有人低低笑出声。

    他虽然没点破名字,但谁都知道他说的是谁。这么大一个班,也只有一个人入围了个“什么奖”。

    “不,不是人才,是天才。”裴青晏手上翻开教案,嘴上没停,“天才就是这样,可以不用上课,不用跟老师打招呼,反正到了评奖时,自然有人替他说话。我们这些臭老九,可得好好伺候着,免得以后人家拿了什么大奖,怪我们当年没有给他足够空间。”

    教室里泛起一阵骚动,笑声更明显了。

    “裴教授,王子虚请假了。”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带点山东口音。

    林砚舟望过去,看到陈望河身子微微前倾,这显得他有几分紧张。

    “他请了病假。”

    裴青晏冰冷的脸转过去,视线像探照灯一般在陈望河脸上停住,忽然露出一个没温度的笑容。

    “请假了?给谁请假了?他的假条是你给批的?”

    “他跟钟教授请了。”陈望河说。

    “哦,原来我的课,可以跟别的老师请假,我还不知道呢!”裴青晏说,“那我这堂课,是不是也该让别的老师上?”

    裴青晏的阴阳怪气功力,显然是另一个级别,陈望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后悔自己多嘴接话了。

    裴青晏今天显然心情不好,跟吃枪药了似的,正逮着人发火呢。

    “感谢这位热心同学,不过麻烦你下次转告他一下,”裴青晏说,“下次他要是再请假,让他亲自跟我说。我这人很好说话,但有一个原则,一定要尊重课堂。”

    说完,裴教授便开始正常上课了。

    后排一男生悄悄问旁边的人:“裴教授今天怎么火气这么大?”

    旁边人压低声音道:“你还不知道?他和钟教授吵了一架。”

    “为什么吵架?”

    “裴教授想围绕本届翡仕搞个专题讨论,被钟教授否了,说本届翡仕像个笑话,不值得讨论。”

    “哦,那难怪,他这是把气撒到王子虚身上了。”

    “也不全是。王子虚确实不对,请假只跟钟教授说,裴教授能高兴才怪。他这人本来就计较这些。”

    高澄宇看陈望河吃瘪,早就按捺不住幸灾乐祸的心情,对旁边许知微道:

    :

    “裴教授好不容易等到一个风口,能给文学系争取点话题度,就这么被钟教授随随便便否了,也是王子虚活该撞枪口上。”

    “王子虚本来就做得不对。”许知微一本正经地说,“只是入围而已,就摆上架子了,他以为他是石漱秋啊?”

    此时,直播间的灯刚刚亮起,涂脂抹粉的石漱秋坐在直播手机前,手里拿着瓶撕掉标签的矿泉水,开启了人生第一场直播带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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