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这上头写了什么?”
沅薇一时无言,只将字条随手交给忍冬,示意她直接烧掉。
“没什么,变着法骗我出去罢了。”
好在许钦珩的两封信先到,告诉她,父亲伤势已有所好转,如今暂居幽州总衙养伤。
香草大松一口气,“我见您读了字条,很是紧张难过的样子,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沅薇扯出一抹笑,摇了摇头。
最多就是有点失望而已。
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他先是陷害父亲逼自己就范,再是用父亲重伤之事算计她上钩,甚至不惜打掉她腹中胎儿,只为报复许钦珩……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就只剩这些了呢?
而她仅存的情分,似乎也在这一点一滴中,就要消磨殆尽了。
三鹰传信之后,萧柄权的人始终候在山外。
可出乎意料的是,半点动静也无。
几个太监疑心是不是投信的位置不准,薇姑娘没看见,便召来训鹰师打算再投一回。
谁知道这次,三只鹰刚展翅还未飞上山腰,林间便唰唰唰射出三支冷箭,把它们都射下来了!
几个太监傻眼了,只能就此回去复命。
萧柄权脸色难看得吓人。
冯继忙劝:“陛下且暂缓缓,待边境安定,曹征他们成事,陛下便再无后顾之忧,顾姑娘也就再无退路了!”
萧柄权没接话,擘指上的玄玉扳指不住摩挲扶手,殿内充斥着极其刺耳的异响。
接下来的一个月,边关大小战事不断。
北虏人前几年欺侮幽州军皆是老将残兵,大小劫掠不断,如今胃口大了,竟想一举占领两座城池。
谁能想到许钦珩早就开银矿休养生息,三万骑兵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许钦珩跟着几位老将上了几回阵,亲自领兵那回,和苏晏各带一支精锐,烧了北虏人最大的粮仓。
就此,北虏节节败退、再不敢犯。
许钦珩却犹不知足,此战一了,幽州军于他有大用,他必须打得外敌闻风丧胆,打得他们十年以内再不敢动歪心思!
最终,大晟与北虏的边关交界,生生往北推了一百里。
北虏人粮尽援绝,派出使臣和谈。
许钦珩没再攻城,放过了满城妇孺残兵,就此带着两万精兵折返。
而在新的一百里大晟边界内。
曹征正带着亲信,将藏有黑火药的陶罐埋入地下。
陆陆续续埋了二百多个,在地上设了引燃的绊线,几人才轻手轻脚撤离,又从俘虏中挑选了十个能跑能动的。
前方斥候来报,还有十里,许钦珩凯旋的大军就要过关。
曹征对着那十个俘虏道:“再往前十五里,就是你们的故乡,只要你们跑过边界,就不再是大晟的俘虏。”
这十个北虏人,有八名男子,两名身强体壮的女子,能听懂大晟语的,用北虏话给同伴解释了一遍,围成圈面面相觑。
他们当然疑心有诈,可对故乡的渴望,到底压过了一切。
曹征将他们镣铐的钥匙丢下,便带着人立刻后撤。
他算准了,待他们相互解去束缚,跑到禁区引燃火药之际,便是许钦珩带兵压境之时。
他后撤十里,望一眼正上中天的太阳。
轰——
远处,浓烟滚滚……
十日后。
萧柄权又接到曹征来报。
事成了。
边关战事已平,许钦珩死了。
一股巨大到叫他有些不敢置信的狂喜,冲上了脑门。
他此生最大的隐患,最不该活到现在、夺走他最珍视女人的宿敌,死了。
读信时他激动到站了起来,此刻,两条腿都有些飘飘然,他脚步虚浮,在暖阁里胡乱打转。
时不时就要笑一声,喜极而疯了一般。
“给曹征回信,”等终于缓过劲来,他强迫自己更谨慎一些,“叫他用九族性命起誓,许钦珩的确死了。”
计策是用火药炸死他,想来尸首面目全非,也不好辨认,他只要一份有力的担保。
曹征再次回信的那日,恰逢崔雪娥临盆。
足月生产,诞下一子,母子平安。
当日,萧柄权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
外乱已平,宿敌已死,又得嫡长子。
再也不必受人牵制,他终于能做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跑到坤宁宫看了一眼这个吉庆的孩子,给他取了“阿吉”为乳名,回到乾清宫,便是叫冯继去给陆昭传旨。
陆昭领命,足足带了一千名京营卫兵,攻破了沅薇所在的山庄。
“夫人,速速随我撤离!”
洗墨冲进她的小院时,左边耳廓被穿了个窟窿,血流满了他半边肩头。
沅薇的第一感却是:“他为何忽然大肆攻山?许钦珩怎么了?”
如今满京城都是许钦珩身死的传闻,洗墨自然也听说了。
却道:“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夫人放心,属下等人拼死,定能护夫人杀出重围!”
沅薇抚着已满八个月的孕肚,又看了看洗墨血流不止的耳朵。
没有动,没有急。
只问:“今日是谁领兵?”
“承恩侯陆昭!”
“你叫他停手,我要见他。”
“可是……”
“听我的,快去!”
院外,兵戈声渐止。
陆昭被洗墨请进屋里,看见女人那么大的肚子,到底还是怔了一下。
随后说出的第一句话是:“许钦珩死了。”
沅薇静静坐在交椅上,掌心轻缓,抚过那个已经会踢她的孩子。
没有陆昭预想中的不敢置信,崩溃大哭。
她只是轻飘飘反问:“你信吗?”
就一句,戳中了陆昭最大的疑虑。
他重重舒出一口长气,才说:“我不知道。”
沅薇低下头,说:“他答应我,三个月以内回来,陪我生下这个孩子。”
“可皇帝的亲信亲眼看着他被炸碎了。”
听见最后三个字时,沅薇强行维系的镇静生出裂痕,雪白的指节蜷起,不自觉揪紧了衣料。
“我跟你走。”最后却说,“只要这个山庄里的所有人撤离,我就自己跟你走。”
陆昭点头,默许了。
来之前没想到她肚子这么大,一经颠簸万一早产、难产,人死了,他交不了差。
忍冬三人当即跪下来哭成一团,誓死不肯走。
洗墨深知她是为保他们这卫兵的性命,才委曲求全,红着眼眶喊自己宁愿死。
沅薇只又看了看他那只破掉的耳朵,把自己的帕子递给他。
“等出去了,再好好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