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跑进来传话,说驸马爷把人送进宫时,萧柄权的心重重跳了两下。
嗵、嗵。久违的悸动。
紧随其后袭来的,则是一阵安逸。
那个下贱的男人死了,他与薇薇之间也便再也没有阻隔,他们会和好如初,他终于能如愿把人永远留在身边……
暖阁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冯继亲自给人开门,瞥过沅薇身上时,脸色大变!
却又后知后觉想起些什么,记起那些被自己刻意隐瞒的事……
为何偏偏是在此刻戳穿?
来不及了,沅薇已在忍冬的搀扶下迈入殿内。
架不住这三个丫头誓死不肯走,沅薇最终还是留了忍冬在身边,一同入宫。
殿门在身后合上。
沅薇身子沉重,膝头也没弯一下,很是敷衍地对书案后男人行了一礼。
“拜见陛下。”
屋里很安静。
安静到有些过于压抑、沉闷。
萧柄权在抬眼的那一瞬便愣住了,面上久违的笑意也彻底僵在脸上。
他不可置信站起身,两条腿僵直着,一步一顿绕过书案。
嗒、嗒……
沅薇低垂着眼,听见他皂靴碾地的声响越来越近,直至男人玄色袍角定在她眼前。
他依旧没说话,只有急促愤怒的喘息声。
为什么……明明他已经赢了,明明今日是他得胜大喜之日……为什么还会这样?
“冯继……冯继!给我滚进来!!”
冯继就候在门外,进了门都不肖抬头,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吩咐。”
明明没人再说话,萧柄权耳边却嗡嗡的,他一时不知该追问奴才办事不力,还是问这个肚子大得吓人的女人,刚出小月子就怀上了不成……
千言万语,最终只指着面前女人的肚子大喊:“宣太医,把这个孽种给朕打掉!”
“打不掉了!”沅薇忽然扑上去抱住他的手,“太子哥哥,这个孩子已经满八个月,打掉他,我也会死的……”
那你就也去死啊!
愤怒吞噬了男人的理智,却又被一声“太子哥哥”拉回,没将最恶毒的话宣之于口。
多少年了,她只肯冷冰冰唤他“太子殿下”,都多少年没听过她这般唤自己了?
残存的理智慢慢回笼,男人最终只又吐出三个字:“宣太医。”
整个太医院上上下下都来了。
得知母体怀胎已八月有余,一个个谁都不敢接这差事,他们之中倒有些本事会催产的,这么大的孩子要打胎,还要保母体平安……
就算是华佗再世,恐怕也束手无策!
“一群废物!”
十几名太医跪了一地。
“太子哥哥。”众人为难之际,沅薇又开口了,“能否叫我单独与你说几句?”
沅薇特意等到他接受事实,大动干戈请完太医以后,才打算开口。
把忍冬也推出去,暖阁内便只剩下两人。
“我知道错了。”
她回忆着幼时和令仪一起逃课,被男人拎去东宫受罚时的场面,回忆着那时的语调,带着哭音开口: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是我太任性……我只是舍不得这个孩子,他毕竟生在我的肚子里呀……”
“太子哥哥,等我生下来,我就把他交给你处置,我全听你的,好不好?”
男人靠在龙纹交椅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又或许只是沉默了片刻。
忽然转过眼,对上她哭得可怜兮兮的那张脸。
就是这张脸,在他铁面无私罚完令仪之后,主动将幼小的手掌递到他面前,说是她没规劝公主,她也有错。
却在戒尺扬起还没落下之际——又吓得哭了出来。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自己。
萧柄权抬起手,想要拭去她面上的泪。
余光却又掠过她隆起的小腹,想到此刻里头装着那个乱臣贼子的骨肉……
啪——
拭泪的手到底化成了责打,掌心刮过女人柔嫩的面皮,打得她斜倒在扶手上。
“孤就不该对你心软,孤就该在你头回犯错时便叫你长长记性!叫你再也不敢犯!”
萧柄权思绪全乱,一时连自称都混了,分明是他出手掌掴,打完却又落荒而逃似的阔步出了暖阁。
而沅薇捂着那边灼痛的脸颊,轻轻嘶了好几口气,才终于有些缓过神来。
这辈子除了他,也就赵菁华发疯时打过她一巴掌了。
这一巴掌,也似将她与人之间最后一点旧情,彻底打散了。
冯继候在镂花木门外,见她缓过来,才适时上前道:
“薇姑娘,陛下吩咐,请您暂且在哕鸾宫安心养胎。”
沅薇知道,他是接受自己的提议,能让她把孩子先生下来了。
哕鸾宫地处偏僻,里头全是旧时东宫无名无分的侍妾,多少都听说过沅薇的名字,都忍不住出来好奇打量。
冯继心知皇帝虽在气头上,可等人生完,早晚还是要召见的,依旧对她事事上心,让那些共居的侍妾腾了间寝殿出来,好歹叫她不必跟人挤一张床,又送了些她日常起居要用的东西来。
忍冬把屋子一捯饬,虽说比刚进来时好些,可自家姑娘自打有了身孕,衣食住行都是顶顶讲究的。
她往日再话少的性子,如今也双手叉腰立在屋内埋怨:“这么小的屋子,又背阴,闷都闷死了!恐怕一下雨,还要返潮呢!”
沅薇坐在榆木椅上,环视着堪称简陋的寝殿,内心无悲无喜。
说好的,三个月。
她信他一定会信守承诺,一定不会叫她在这么不舒服的地方分娩。
从山庄出来匆忙,忍冬什么也没带,想跑一趟太医院给自家姑娘拿药膏,擦擦脸上的伤,被拦下了。
央求那些宫女替自己跑腿,或是去知会冯继一声,奈何囊中羞涩,给不出银钱打点。
急得团团转之际,忽然听见一声嘹亮的:
“沅薇!”
忍冬眼睛一亮,“公主殿下!您来看我家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