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淑兰没接话,只在午间,又默默去了温砚山的小院,和人一道用午膳。
温砚山昨日是借着酒劲,对人又跪又求的,今日酒醒了,倒生出几分局促。
“阿姐,你尝尝这雪里红,是从你园子里摘来腌的,可脆嫩了。”
魏淑兰看看夹到面前碟子里的菜,依旧没说话。
回味着临出门前儿媳那番话,说她只对这男人发脾气,魏淑兰仔细一琢磨,好像还真是。
他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自己就去他家里,帮忙看着他;等他能走能跑了,自己烧的饭,也总要给他留一口。
他从小就跟在自己屁股后头跑,得着一块饼,都要揣怀里给她留半块热的;刚识得几个字,就屁颠屁颠,说要给她取个名儿。
最开始,她一直都是拿这小黑猴儿当亲弟弟的。
可眼下……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变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他追着儿子回家,时隔多年,长高、长开了,叫她根本不敢认的时候吗?
还是他握着自己的手,劝她放下许长生,往后他来照顾她们母子的时候?
魏淑兰不知道,她们庄稼人是搞不懂这么多情情爱爱的。
她只知道,的确是不一样了。
她再也没法把这个男人,纯粹当作要自己照料的“亲弟弟”。
“唉……”
温砚山见人进来以后一句话不讲,又忽然叹气,一颗心霎时凉了半截。
他知道这位阿姐心软,多半是要说重话又开不了口,才如此唉声叹气。
她要说什么呢?她不会又要说往后再也别见了吧?她……
“小山。”
对面女人开口,温砚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嗯。”
“咱们俩的事儿……”
要说了,要说了!
“你先放一放吧,先把心思放在念书上,等你考了试再说。”
短短的一句话,温砚山先是心口一凉,仔细咂摸咂摸,才终于回过味儿来。
放一放,再说。
先前提起两人间的事儿,他这好阿姐是什么反应?抄起顺手的东西就打呀!
如今都变成“再说”了!
“当真?阿姐,等我考上功名,你就同我好?”他太激动了,一时忘了礼节拉住人一只手!
魏淑兰左看看右看看,还好没人瞧见,才赶忙把手抽回来,“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应当安心念书,不能成日分神!”
“好阿姐,好淑兰,我分神那也是你不肯点头,不肯正眼瞧我啊!你若点了头,我定然潜心科考,好叫自己配得上你啊!”
没考上,也未必配不上吧?
魏淑兰被自己这念头吓一跳,饭都不敢吃了,忙不迭就起身,“我反正跟你说好了,你考试之前,可不许再跟我闹!”
“好、好!好淑兰,我非得叫你新男人当上官不可!”
魏淑兰狠狠拧眉,丢下句“也不害臊!”,头也不回出了院子。
整座相府弥漫着快活的气息。
就连刚来两天的赵菁华都发觉了,这里和皇宫不一样,和赵家也不一样。
顾沅薇的院子里,就算是奴才干活,都好像干得挺开心的。
她随手揪住一个问在乐什么,她兴高采烈道:“夫人年底给我们发压岁钱,足足二两银子呢!”
二两银子就乐成这样?
离开皇宫,离开赵家,这似乎是她头一回真切看见一个寻常人。
原来二两银子就能让一个人这么开心,可她有很多很多“二两银子”,从前却一点都不开心。
因为比起顾沅薇,她少了公主的青睐,少了太子的偏爱,甚至在容貌上也略逊一筹。
可比起这个大冷天,脸冻得通红还在扫院子的丫鬟,那点缺憾,似乎都说不出口。
更难受的是,哪怕如今剥了一层皮,不在乎公主,也不在乎什么太子皇帝了,她依旧在嫉妒顾沅薇。
嫉妒她没进皇宫,没吃那么多苦头。
嫉妒她嫁给了一个喜欢的男人,且那男人也对她百依百顺。
嫉妒她,还可以有自己的儿女,往后承欢膝下……
“你杵这儿干什么呢?”沅薇从听松居回来,和许钦珩一起用了午膳,出门便瞧见赵菁华立在冷风里发呆。
赵菁华摇了摇头,把方才那些念头都甩出去,用惯常不服气的语调问:
“何时送我走?”
沅薇望一眼身侧男人,才道:“正说起你这事儿呢,许钦珩是这样想的,反正你堂妹就要进宫了,后宫里少你一个不少,就让你假死,等你过了头七,我们再偷偷把你送出城,和你母亲汇合。”
赵菁华听了一通不吉利的话,几次想开口骂人,到底还是憋下去了。
略带警惕望向顾沅薇身边的男人,“你们这样帮我,图什么?”
许钦珩并不回话,甚至连目光也一直黏在身侧妻子面上。
“你身上还有什么可图的?”沅薇扬起下颌,“不过是看你可怜,像条快饿死的狗,施舍施舍你罢了。”
“顾、沅、薇!”
“略略略——”
身侧男人已横跨一步挡在面前,沅薇从人身后探出脑袋,像小时候那样对她吐舌头。
叫她说要把自己的寝殿改成净房,气死她气死她!
赵菁华当真气得要抡起拳头去打她,忽然目光下移,落在她小腹上。
今日天晴,沅薇没罩披风,仔细看小腹,能看出一点轻微隆起。
“你怎么胖成这样了?”
赵菁华见人脸色一变,却不是气恼,还下意识捂住小腹,忽而觉得这动作很眼熟。
她自己有孕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唉,当真是赶不上顾沅薇了,连当娘都赶不上。
朝廷的五日假,一眨眼就过去了。
初六这日,左相府早为赵菁华发了丧,萧柄权也并未计较她的死活,宫中的形式,全交给冯继去走。
冯继知晓此事必有蹊跷,洛氏悄悄封了个五千两的红包给他,拿人手短,压下来也没什么坏处,也就顺水推舟不再往下查,只当人真的死了。
出城那天,新雪初霁,日头明媚。
赵菁华临走前,胡乱塞了个东西给沅薇。
“这是我从玉清观请来的长命锁,连作了七七四十九日的道场,年底才刚刚给我送来……”
“反正我是用不上,给你算了!”
说完也不管她要不要,戴上兜帽,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
沅薇也没再送她,低头看掌心,静静躺着一把极其精美的金锁。
“姑娘,她的孩子都……这东西会不会不吉利啊?”香草有话憋不住,凑过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