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钦珩垂下眼帘,遮去眸底心绪,“没什么,岳母说的很对。”
他要真心觉得很对,还会是这副样子吗?
被人牵着手往回走,沅薇还在琢磨方才那点莫名的心慌。
晃了晃腕子,引来他的注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吃亏?”
“亏什么?”
“你跟我说,就算我死了你也放不下我;可我却跟你说,我能放得下。”
她步子小,孕中也不敢疾走,哪怕男人刻意放慢步调,她还是落后人小半步。
睁着双水灵灵的眼睛,眼巴巴盯着他后脑勺。
想说些什么补救吧,奈何方才说的都是实话,她又不善说谎,讷讷没能开口。
直到,男人停下步子,转过脸来看她。
“所以,我要活得长一些,做那个对你最好的人,让你没法放下我。”
“啊……”沅薇没料到,他想的竟然是这个。
牵人的手攥紧些,认真道:“你已经对我很好了,不过……你确实得活得长一点。”
说句大不敬的,可别跟公爹似的,三十出头就撒手人寰,丢下她和孩子。
许钦珩猜到她的心思,扬唇轻笑了声。
他也没把所有话都吐出来,就在刚刚,他又一次确认了自己的贪心。
为什么顾沅薇不能像他这样,到死都放不下他呢?
她就算真能放下,就不能说几句漂亮话哄哄自己,假装放不下吗?
可也就是几步路的工夫,许钦珩又想通了。
让顾大小姐为一个男人寻死觅活,岂非天大的笑话?
他喜欢的,不也正是她的纵情恣意、明媚骄矜……
“脖子不疼了吧?”
冷不丁听见这样一句,沅薇“哎呀”一声,捂上自己颈侧。
“还有一点疼,但是好像好多了……”
许钦珩又一勾唇角,见她似全然忘了方才之事,便道:“回去用午膳吧。”
“欸——等一下!”
沅薇却拉住他,“我不放心母亲和温先生,既然她俩不想在一块儿用膳,那不如咱们一边一个,陪陪他们。大过年的,也别冷冷清清的呀!”
许钦珩点头。
且在沅薇的提议下,许钦珩去听松居陪母亲,她则去了温砚山的小院。
小院靠近内院大门,只有一间寝屋,没落匾,院内没种花,只有两颗老松,简单大方。
温砚山听说她来了,出屋来迎,“薇丫头,你还是头回来我这儿吧。”
沅薇冲人笑着颔首,光看人此时有说有笑的模样,当真看不出他刚跟婆母吵了一架。
“先生,我来陪您用午膳,不打搅吧?”
“不打搅不打搅,就是要叫东厨多送几个菜来……”
“不必了,您吃什么,我跟着您吃一口就是!”
沅薇进屋一看,酒菜都摆好了,三个菜、一坛酒,看这架势,大有借酒消愁的意思。
沅薇忖了忖,也好,酒后吐真言嘛,坐下酒给人倒了满满一碗。
“我如今有孕在身,不能陪您喝,就只能以茶代酒了。”
温砚山连连道:“不要紧,不要紧的。”
看得出来,他酒量并不是很好。
沅薇才倒了第二碗,便见人维持不住方才的得体有礼,脸上有些顾不住了,显出落寞。
沅薇趁机小声道:“我听许钦珩说,他小时候,您不仅带他入学,还时常去他家看他?”
温砚山似是想起什么,眯眼笑了声,酒气浓重,“要不是那个时候,我追到阿湛家里求他念书,还不知道她男人已经死了呢……”
沅薇眨眨眼,“您没打听着吗?”
“我怎么打听得到!”温砚山斥了声,“自打她出嫁那日,我追在她屁股后头十几里,劝她别嫁人,她就说不许我再去找她……”
“我后来的确听说,她生了,生了个儿子,老许家有后了。”
“她生儿子的时候,我才、才十一岁呢……”
沅薇看着人醉醺醺伸出十根指头,没懂什么意思。
就问:“那那个时候,您有没有提过……”
“我提了呀!我怎么不提?”温砚山不听后文都知道什么意思,“那时候阿湛十岁,她二十七,我二十一,大好青春啊!”
“她非不肯,非要守她的寡,抄起笤帚就把我打出去!”
“我生怕她又不肯见我,每回去接阿湛的时候,就再不敢说了……”
温砚山盯着面前嫩生生的小姑娘,心中泛起无限惆怅。
要是他那好阿姐点头,这不也是自己儿媳妇了嘛?她不也该唤自己一声“爹”了嘛?
结果现在名不正言不顺的……
“小薇丫头,你温叔我心里苦啊!”
沅薇:“……”
离开小院时,她叮嘱院里小厮,进去照顾烂醉如泥的男人。
回到枕月轩,夫妻两个一碰头,又立刻道:
“怎么样?母亲怎么说?”
许钦珩坐在合欢桌边玫瑰椅上,面不改色道:“我问母亲晨间同温先生说了什么,母亲说,没说什么。”
屋里静了几息。
“没了?”沅薇才反应过来,“温先生冲我说了好多好多呢!你同你亲生母亲,就说了一句?”
许钦珩那张沉静的脸上,显出几分无辜,“阿沅,我与母亲自小如此,不谈心的。”
“那你们孤儿寡母,平日都说些什么?”
“种地、打水、跑镇上,还有念书。”
沅薇红润的唇瓣一抿,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母子两个凑一块儿,就商量该怎么干活。
最多加一个,劝他好好念书。
“唉!”无奈叹了声,她竟下意识伸出手去,如抚摸一个孩子般,默了默男人的头。
“阿湛,也真是苦了你了!”
她又学母亲的口吻唤自己。
许钦珩却不恼,只从妻子口中听出了心疼。
对幼时自己的心疼。
刚要去握落在脑袋上的那只手,她却又收回了。
老神在在地安排:“这样,夜里我去陪母亲用膳,你去陪温先生,咱俩换!”
许钦珩倒无异议。
他也想看看,顾大小姐有没有这本事,能劝动自己那位绝无二志的母亲。
听松居。
魏淑兰一见沅薇便念叨:“你们小夫妻两个怎么回事?还一个一个跑过来。”
沅薇笑着拉她坐下,“我今日午间去陪温先生用膳了,温先生对我说了好多,您和他从前的事呢!”
魏淑兰吐息一滞,“他跟你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