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吃我灶上还有呢!非抢这一碗做什么?你——”
迟了,温砚山到底是个手长腿长、正值壮年的男子,魏淑兰没能拦住,眼睁睁看着他用自己亲手供上去的筷子,夹了块年糕胡乱塞嘴里。
“温小山!!没你这么不讲规矩的!”
在村里的时候,温砚山还不叫这么个文绉绉的名字,他哥叫大山,他叫小山,是后来跑到镇上私塾偷学,识得几个字以后,他才重新给自己取了名。
在魏淑兰的脑袋里,一如亡夫始终是三十岁的长相,这邻居家的弟弟,也一直都叫“温小山”。
温砚山才不管,哪怕这碗年糕都已经凉了,有些发硬了,他也偏要吃个干净,碗底朝天,连汤都没剩一口。
“阿姐,人走了就是走了。”
“你和他才做两年多的夫妻,替他守了二十年,又生了阿湛这么个孩子,他老许家祖坟都该冒青烟了!”
“阿姐听我一句,你不欠他什么,从今往后,是该为你自己考量考量了。”
自打温砚山住进相府,虽一直明里暗里在点她,却也是头一回,把话讲得如此破罐子破摔。
吓得魏淑兰都忘了追究那碗年糕,垂着眼,半晌才道:
“我如今还要考量什么?阿湛都这么出息了,沅薇都怀上了,我这辈子什么都不缺……”
“你缺,你缺!”温砚山搁下碗又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自己的日子还是要自己过!”
“阿姐,咱们两个在一块儿不好吗?你习字我教你,你耕地我陪你……这一年你同阿湛用过几餐饭,同我又用过多少餐?”
“今日当着他许长生的面,我就把话撂这儿!我就稀罕你,我从小就稀罕你!要不是他仗着年纪大把你聘走,你本该是跟我……”
“你给我住嘴!!”魏淑兰真是吓坏了,差点没扑上去捂住牌位的耳朵。
再一想,这牌位也没有耳朵。
她脑袋嗡嗡的,想抄起笤帚把人打出去,到底不是乡下了,屋里连个笤帚都没有,只能上手推。
“你出去,出去!”
“淑兰姐,我是真心的!你这名儿都是我给你起的,却只给这姓许的唤了两年!我不想一辈子都唤你阿姐!”
魏淑兰不管他怎么说,硬生生把人推出了屋门。
砰!终于只剩自己了,后背还不安心地抵着,听人在屋外继续叫唤。
她攥了攥拳头,拔高声量:“温小山你听好了!好女不二嫁,我既嫁了他许长生,他是好是坏、是死是活,我这一世就只能有这么个男人!”
“你若听劝就早点收了心思成家,你再不听,往后就别来见我了!”
门外温砚山听了这么重的话,拍门的手才顿了顿,缓缓垂落身侧。
过好一阵,魏淑兰才发觉门外彻底没声儿了。
拉开条门缝,外头空空荡荡,早没了人影。
她重重舒一口气,却也没来由地,心头涌上一阵厚重难言的窒闷。
“施妈妈。”
施妈妈早在屋里两人吵起来的时候,就利索关上门,遣退了门外的两个丫鬟。
这会儿才走上前道:“老夫人,您吩咐。”
“你替我跑趟腿,给他带句话,我不是要轰他走,阿湛出人头地也少不得他,给他养老都是应该的。”
施妈妈领命,“是,我这就去。”
回到里屋,望见亡夫牌位依旧静静立在那儿,魏淑兰却一下红了眼眶。
嫁给这个男人时,就知道他命不长;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回有些恨这男人的短命。
“你看看你,人家都闹到你跟前了,你连替我说句话都不会……”
一缕清风钻入窗棂,扬起案前几寸香灰。
沅薇跟着许钦珩从顾家回来时,已近午膳的时辰。
施妈妈却对他们道:“老夫人和温先生都说胃口不开,午膳就不一起用了。”
“她们身子不适吗?”沅薇立刻便问,“晨间看着还好好的呀!”
施妈妈有些为难望向许钦珩。
许钦珩会意:“阿沅迟早要知道的。”
施妈妈也就不再遮掩:“今日早上你们一走,老夫人就跟温先生在里头吵起来了。”
“吵什么?”
“这……”施妈妈大致都听见了,觉着有些话并不好出口,只言简意赅道,“就是温先生,他始终挂念着老夫人,老夫人又放不下老爷吧。”
这下沅薇不说话了,澄明的眸子睁大,望向身侧男人。
被男人牵着手,走到僻静无人处。
她才问:“许钦珩,你老实告诉我,你接温先生上京,是不是有意撮合他与你母亲?”
许钦珩面不改色:“谈不上撮合,就是叫她们能见上面罢了,成与不成,我都不会去干涉。”
沅薇眨眨眼,“那你心底,就是不抵触母亲再找一个咯?”
“我抵不抵触没用,要看母亲自己,过不过得去心里那道坎儿。”
“什么坎儿?”
男人忽而定定望向她,一字一句吐得认真:“母亲从小就同我说,跟一个人好,是一辈子的事;就算他死了,也不能随便把人放下。”
沅薇对上他那双静而深邃的眼睛,一时都有些分不清,他是在复述魏淑兰说过的话,还是趁机跟自己表衷心呢。
“咳咳……”她低头清咳两声,小声道,“我娘不是这样教我的。”
“她说,我们女人活在这世上,本就比男人艰难些,自己不心疼自己,还有谁会心疼你呢?要多为自己考虑,要让自己高兴!”
“就算嫁了人,也别信什么丈夫是天那套鬼话,还是要把自己放在头一位。”
“夫婿好,日子得好好过;夫婿不好,把人踹了照样得好好过!”
“要拿得起,放得下。”
说完,发觉面前男人半晌不出声,她才小心抬眼,不知为何,有些心慌。
“你……怎么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