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起窗帷的沅薇默了默。
只是几息之间,于赵菁华而言,却仿佛过了几世那么长。
骤然听人道:“我就是不下来又能怎样?你们在宫宴上恶心我还不够呢,这会儿叫我走都走不痛快?”
沅薇嗓音很大,语调带着惯有的娇蛮,周遭所有被截停马车的朝臣家眷都听见了。
宫宴上顾大小姐隐忍不发,总算在这里叫她们赶上了热闹。
一个个也不急着走了,都探出脑袋竖起耳朵,但看她还会怎么闹。
“薇姑娘薇姑娘!”冯继也知那舞姬之事不宜搬上台面,忙乱挥着手趋至马车下,仰着头恳求,“您低声些吧!”
“哼!”沅薇却一撇头,不给人面子,“这会儿知道不光彩了?收人的时候怎不见犹豫呢?再说那赵……”
“姑娘!”
沅薇知道的,舞姬之事不能提,宫妃失踪更是要捂得死死的,及时收了声。
压低声量,只用两人能听清的嗓音道:“再说赵菁华,谁不知她从小就跟我不对付,她活着还是死了,关我什么事?她在我车上,我还能瞒着你不成?”
车内,赵菁华屏住吐息,眼睛一眨不敢眨。
顾沅薇在窗边和人辩,这男人始终像盯囚犯一样盯着自己,夫妻两个背靠背,倒很是默契的样子。
顾沅薇说完,又使小性似的摔下锦帘,“我不管,我要回家了,识相的就给我让开!”
车下冯继无法,料想这二位自小的恩怨,赵淑妃还差点把薇姑娘脸给划花,实在没道理再帮她。
加之那右相还在车上,虽没发话,可自己若敢继续忤逆薇姑娘,想必他也要来硬的了。
为一个已然是弃子的赵淑妃,得罪这两尊大佛,实在不值。
故而沉默抬手挥了挥,叫挡住去路的宫人都让开。
才对剩下的马车道:“诸位大人、夫人、小姐,烦请劳驾下车,以免窃贼匿藏,惊扰诸位。”
冯继这御前大太监都开口了,这些人自然无有不依,哪怕有几声埋怨,也只咽进肚子里。
毕竟,不是谁都有右相和顾沅薇的胆子、面子的。
许钦珩的马车很宽敞,宽厚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只发出些许细碎的声响。
为着沅薇孕中出行更稳当,车座上还铺了厚厚三层褥子,且一起程,许钦珩就将人揽过来,扶着妻子腰肢,靠到自己身上。
没人说话。
赵菁华尴尬眨眨眼,仿佛已经变成车壁上镶嵌的那盏铜灯,亮得刺眼。
沅薇靠在男人身上歇了会儿,睁开一只眼问:“去哪儿?”
赵菁华对上她目光,才知她问的是自己,“街上最大的那家洛氏杂货铺,后门,我母亲派人在那儿接应我!”
原本出了东华门,就该上母亲安排的马车,可遇上人追查,她慌不择路只能就近挑了一辆躲避。
沅薇听了,只对靠着的男人道:“这会儿都宵禁了,还上街会不会太蠢,太自投罗网?”
赵菁华怔了下,反应过来便是捏紧拳头,想骂人!
可,人在屋檐下……
沅薇余光瞥着她敢怒不敢言的憋屈相,毫不收敛地哼笑了声,全是嘲讽。
她知道赵菁华丢了个孩子,元气大伤,可瞧她今日这架势,想必马上就要逃离京城了。
一码归一码,可怜她归可怜她,旧日的恩怨照旧还是要算的。
等过了今日,可就再遇不上这炮仗骂不还口的时候了!
赵菁华被人骂了蠢,正憋屈着,又听那男人面不改色附和:
“嗯,是挺蠢的。”
像是炮仗被点燃了,指着那男人鼻子就是嚷:“她骂我也就算了,你凭什么骂我!”
啪!
却被沅薇毫不客气,把她的手打下去,“指什么指!我男人骂你两句怎么了?”
赵菁华捂着吃痛的手腕,脸都要憋绿了。
一抬头,却见那男人还执起顾沅薇的指节,很是谄媚地问:“有没有打痛?”
咦……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许钦珩见怀中妻子摇头,才又沉声道:“你母亲定是想借着年关省亲的名义,把你带回外祖家藏匿,今日趁夜上街实非首选。”
“不如,先把人带回相府,天亮再作打算。”
沅薇点头,“送佛送到西,就这样吧。”
赵菁华没有异议,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跟着人回右相府。
好在是天黑,相府门口接人好大的阵仗,竟然还有一顶椅轿给顾沅薇坐!
很快,赵菁华也知道是为什么了。
从正门到她的寝院……也太远了吧!
“你住这么偏,每日晨昏定省,要早起半个时辰吧?”
已入了后院大门,今日除夕,仆妇们回家的回家、吃酒的吃酒,也只有忍冬扶烟香草在随行。
她们都认出了赵菁华,自觉没吭声。
沅薇坐在椅轿上,见赵菁华吭哧吭哧跟得吃力,又是得意一笑。
“怕什么,我婆母是这世上顶好的婆母,打成婚起就免了我的请安,我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闲了就去园子里转转……有时我婆母还跑来看我呢!”
“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没苦硬吃非入宫受罪吗?”
赵菁华彻底沉默了。
知道她在宫外享福,没想到她这么享福啊!
一路跟人走到枕月轩,腿都走细了想歇一歇。
结果那男人又说:“府内有宫里的眼线,你今日和丫鬟挤一挤。”
赵菁华就只能进了忍冬三人的屋里,嫌弃地瞥来瞥去。
看见帘子隔开的三张窄榻,问:“我睡哪张?”
香草最不客气,把褥子往地上一丢:“赵姑娘,那是我们的床!姑娘说了,你今夜打地铺!”
“我……你们相府就是这样待客的?”
忍冬俯下身,好脾气地替她把褥子铺好,“姑娘说,你不是客人,是来打秋风的,不用对你太客气。”
“我……她……”
算了。
赵菁华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忍”。
还好,睡地板硬是硬了些,那三个丫鬟睡得却还算老实,屋里也很暖和。
沅薇沐浴完换上寝衣,还在窗边偷偷看忍冬她们的屋子,想到赵菁华在里头吃瘪,又是吃吃笑了。
身后却忽而覆来一件衣裳,柔软的狐毛领贴上下颌,将她紧紧裹住。
“外头冷,别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