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箫编钟起,是一曲再寻常不过的《上万寿》。
却因正中那名紫裙舞姬的存在,一切都显得截然不同。
萧柄权几次想看清她的脸,却因衣袂翻飞,始终只窥得一道虚影。
想就此叫停舞曲,却又惊觉未免太过失态。
许钦珩对歌舞无甚兴味,只专心盯身侧妻子有没有偷吃。
还是沅薇偶然一抬眼,惊鸿一瞥那紫裙舞姬的面容,惊得都怔住了。
“许、许钦珩,你看那个……”
许钦珩在妻子催促下,终于也朝那七名舞姬望去。
有六个穿了鹅黄舞裙,唯独中间那人穿了紫裙,显然是绿叶衬红花,有人特地要这紫裙舞姬出彩。
终于看清她的面容,许钦珩眉心重重一拧,下意识望向主位身侧的崔雪娥。
崔雪娥抚着小腹,不咸不淡瞥了他一眼。
不是要她将功折罪吗?
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寻来一个跟顾沅薇五六分相似的女子,描眉画眼施上妆,穿上紫衣,少说七分相像。
想来,够皇帝把玩上几个月了。
席间不断有人窃窃私语,待一舞尽,所有人又都心照不宣沉默。
还是崔雪娥带头拊掌,清脆的掌声响在鸦雀无声的金銮殿内。
转头道:“陛下,臣妾以为这七人训练有素、临场不怯,不若留在宫中,明年元宵中秋也好添些热闹,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毫不意外,萧柄权说:“准了。”
崔雪娥笑道:“那就有劳冯公公,亲自安置她们吧。”
冯继去看主子脸色,却见主子还在目不转睛盯着那紫裙舞姬,只得领命道:“是。”
走到人跟前,还跟见了鬼似的,一会儿看看那舞姬,一会儿去看席面上的沅薇。
像,连他这从小看着薇姑娘长大的,都不得不说一声像!
就是妆有些重,缺了本尊清水出芙蓉的味道,老眼昏花乍一看,简直真假难辨!
而席上的朝臣女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却又谁都不敢说破。
潘嫔忍不住忿忿望向皇后。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自己有孕便献上一个顾沅薇赝品,还不就是防着她们这些人获宠!
赵家老太君亦是忧心忡忡,望了一眼身侧跟顾沅薇半点不像的赵菁姝,眉头皱得额上全是褶子。
这宫宴的后半程,沅薇食不知味。
萧柄权没等到散宴便离场了,临走前还定定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看清楚些,好去和那个舞姬比较。
真是……叫人想把刚吃过的东西都吐出来。
萧柄权出了金銮殿,便径直走向乾清宫,见冯继已在寝殿外候着。
“人呢?”
冯继道:“奴才送人去梳洗更衣了,这就去催。”
萧柄权坐到屋内交椅上,面上不动声色,嵌玄玉扳指的手却不住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带出略刺耳的声响。
直到,那个紫衣身影被冯继领进来。
跪地恭谨道:“奴婢拜见陛下,陛下万福!”
萧柄权拧眉,眸底刚升起的期许似是暗了几分。
冯继极有眼色,忙屈身把人搀扶起来,“往后见了陛下不用跪!要自称‘我’,记住没有!”
少女站起身,大着胆子迎上帝王审视的目光,又想起那些嬷嬷的教导,把原本低垂的脑袋抬起来一些,脊背也挺得愈发直。
“是,蔷薇记住了。”
“蔷、薇。”萧柄权一字一顿重复,“这是你的名字?”
“回陛下的话,这是奴……我入教坊司后,姑姑给我起的花名。”
萧柄权知道,这一定也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记得薇薇及笄那年,自己亲手为她插上的发簪,便是请宫中巧匠雕刻的蔷薇花簪。
蓄意是蓄意,不过……倒也合用。
“带下去,调教好了再送来。”
冯继看着主子的脸色,便知他对人还算满意,这是叫照着薇姑娘的言行举止调教,好长久留用。
“陛下,那您看蔷薇姑娘赐居哪一宫才好?”
萧柄权只道:“乾清宫这么多暖阁,何必另赐居?”
“是,奴才省得了。”
蔷薇还有些小失望,本以为如此顺利得了圣眷青睐,可以一步登天呢,没想到,皇帝竟然不肯赐她一个寝殿……
另一边。
真正的沅薇已走在出宫路上,越想起方才殿内的场面,越觉像是吞了苍蝇,恶心又吐不出来。
先坐上一顶小轿,到了东华门才是自家马车。
沅薇在人搀扶下登上去,正打算一坐稳便大吐苦水——
却忽而倒吸一口凉气。
马车内有人,壁灯映亮她的脸,无比熟悉。
一身宫女服的赵菁华也瞪大眼。
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差,偏偏钻上了顾沅薇的马车!
下意识想开口威胁,却见那男人也跟上了车来,满脸戒备。
“你……你能不能带我出宫?”
沅薇的脸庞被壁灯映亮,未施粉黛,那双琉璃似的眸子澄澈又明亮,恍若壁画上的神女。
“你出宫,要做什么?”
赵菁华没办法了,语无伦次地解释:“我不能生了,堂妹马上进宫,不想再留在宫里……”
许钦珩只默默将妻子护在身后,什么也不说。
直到背后传来一声:“那行吧。”
他坐到两人中间,依旧用身子把人挡得死死的。
对外说了句:“走吧。”
外头洗墨刚要策马,却听由远及近的一声:
“通通停下!宫中失窃,请诸位下马受查!”
完了。
赵菁华面上血色全无,方才就是为了躲这些人,才慌不择路钻了辆马车。
倘若他们一搜……
许钦珩再度望向沅薇,沅薇冲他摇一摇头。
顾自掀开窗帷,见是冯继匆匆赶来,心下稍定。
“冯公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还疑心我偷窃?”
冯继一把年纪,刚把那什么蔷薇安置好,转头就听说赵淑妃失踪了。
都知道赵淑妃晦气,不得圣眷,冯继也不敢拿此事搅扰皇帝,只得亲自领人出来搜查。
见车上是沅薇,忙叫宫人往后退。
自己上前道:“薇姑娘,奴才同您说句实话,并非失窃,而是赵淑妃不见踪影……”
赵菁华也听见冯继的话,掐衣袖的指节,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许钦珩则面不改色,戒备盯着面前的女人。
帮还是不帮,于他而言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