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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你走吧。明天不用来

    顾绫舒点头。

    “我能进去看吗?”

    “可以。别太久。”

    推开抢救室的门,顾承磊躺在里面。六十二岁的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监护仪在旁边滴响着,输液架上挂着两袋药。

    他醒着。看见顾绫舒进来,嘴唇动了动。

    “……来了。”

    顾绫舒走过去,把他被子边角掖了一下。

    “你又不吃药。”

    “吃了的。”

    “吃了能犯?”

    顾承磊没接这话。左手搁在被子外面,动了动手指——动不了多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说话。

    顾绫舒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抢救室的灯惨白的,照得人脸色都不好看。顾承磊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呼吸平稳,监护仪的数字正常。

    顾绫舒坐了很久。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楚域珩的消息。

    一条都没有。

    晚上九点多她从医院出来。赵成还在楼下停车场等着。

    “嫂子,楚总那边——”

    “不用说了。回家吧。”

    车开出去的时候,顾绫舒靠在车窗上,看外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距离七月五号,还有十五天。

    顾承磊第二天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城南医院条件一般,病房四人间,隔壁床是个做了阑尾手术的大爷,白天黑夜都在打呼。顾绫舒问了能不能转单人间,护士说满了,排队。

    她给王建国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转到他们医院——三甲综合,条件好得多。王建国说可以,但得等床位。脑梗后康复科的床位紧张,至少排一周。

    “你先在那边稳住,等我这边有消息通知你。”

    “好。”

    挂了电话她又给楚域珩发了条消息。很简短:我爸脑梗,城南医院普通病房,需要请个护工。

    发完之后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十分。楚域珩应该已经到公司了。

    九点回了。也很简短:知道了,费用我来。

    四个字。费用我来。

    好周到。好大方。

    顾绫舒把手机扔进包里。

    她今天请了假没去医院上班。在城南医院守了一上午,帮她爸办了住院手续,签了各种知情同意书。护工是赵成安排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着挺利索。

    中午她下去买了两份盒饭。一份清淡的给她爸,一份正常的自己吃。病房里电视放着新闻,隔壁阑尾大爷的老伴在剥橘子,橘子皮的味道弥漫了整个房间。

    顾承磊吃了半份就不吃了,说没胃口。

    “不吃也得吃。你现在这个情况,营养跟不上恢复更慢。”

    “你管我呢。”

    “我不管你谁管你?”

    父女俩对视了一眼。顾承磊别过头看窗外,半天冒出一句:“那小子呢?”

    顾绫舒夹了一口青菜塞嘴里。

    “忙。”

    “忙什么?”

    “公司的事。”

    顾承磊哼了一声。什么意思不好说,但那个鼻音里的轻蔑是没加掩饰的。

    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楚域珩。原因很简单——门不当户不对。顾家是工薪阶层出身,她妈活着的时候在纺织厂做工,她爸在建筑公司当质检员。楚家是什么底子,不用赘述。

    “你别那样。”顾绫舒说。

    “我哪样了?我什么都没说。”

    “你那个哼——”

    “我清嗓子。”

    顾绫舒没忍住“噗”地笑了一下。

    老头倔了一辈子。当年她非要嫁楚域珩的时候他拍了桌子,说“你以后受了委屈别来找我”。后来她果然没找过他。不是真不找,是怕他说“我早就说过了”。

    父女之间有一种默契——都知道对方心里装着什么,但谁都不捅破。捅破了就得面对,面对了就得解决,解决起来太累。

    不如各自装糊涂。

    下午两点,顾绫舒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顾医生?我是星悦医疗的,姓刘,之前跟您联系过那个骨科康复器械的代理——”

    “不好意思,我没空。”

    “就耽误您两分钟——”

    她挂了。

    刚挂完又响。还是陌生号码,不同的。

    “喂?”

    “嫂子。”赵成的声音。

    “怎么了?”

    “楚总让我问,你今天回家吃饭吗?”

    “不回。我在医院陪我爸。”

    “那……楚总今晚也不回家,他跟沈小姐有个饭局,可能会晚。他让我跟您说一声。”

    沈小姐。

    “知道了。”

    挂了。

    顾绫舒坐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面前是一排等着做检查的患者和家属。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上的老头,轮椅的子吱嘎吱嘎响。一个年轻妈抱着发烧的小孩,小哭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她坐在这些人中间,突然觉得自己跟他们没什么区别。

    楚域珩的太——这个身份在这里一文不值。没人在乎她住的是别墅还是筒子楼,在这里她只是“顾承磊的女儿,3床家属”。

    手机又亮了。温时谦。

    “听说你请假了。你爸怎么了?”

    她打字打了一半,又删了。最后按了语音通话。

    温时谦两秒就接了。

    “脑梗。昨天送的急诊,今天转普通病房了。左侧偏瘫,程度还不确定。”

    “CT片子拍了吗?我认识城南神内的赵主任——”

    “拍了。取栓做完了,目前稳定。我想转到我们院去做康复,但床位紧张。”

    “我帮你问康复科那边有没有办法插个队。”

    “……行。谢了。”

    “你自己怎么样?”

    “我没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温时谦没追问。

    “你需要帮忙就说。别什么都自己扛。”

    “知道了,温教授。”

    “别叫我温教授。”

    “温医生。”

    “……行吧。”

    挂了电话顾绫舒靠着椅背仰头看天花板。医院的天花板永远是那种发黄的白色,灯管的光不冷不暖。

    她想起自己当年还在规培的时候,每天在这种灯光下面走来走去,觉得日子长得没有尽头。后来辞了职回了家,楚域珩家里的灯是暖黄色的射灯,很高级,很舒服。

    但照着照着,她整个人反而暗下来了。

    晚上七点多她把她爸安顿好了。护工在旁边铺了折叠床,说会守夜,让她放心回去。

    顾承磊已经吃了药准备睡了。

    “你走吧。明天不用来,我又不是不能动。”

    “你左手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