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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有高血压

    楚域珩抬头。

    他看到顾绫舒拎着保温袋站在门口,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上来了?”

    不是“你来了”。是“你怎么上来了”。

    区别大得很。

    顾绫舒捏了一下保温袋的提手。

    “送饭。”

    两个字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寒碜。

    沈佳穿着连衣裙和高跟鞋,面前是两千块的寿司。她穿着一件棉质T恤和牛仔裤,球鞋上还有今早在医院走廊踩到的一点碘伏痕迹。手里提着的保温袋印着超市赠品的logo——买了二百块排骨送的那种。

    画面太有对比性了。

    像两个物种被错放到了一个镜框里。

    沈佳眼珠子转了一下,笑得更甜了。

    “绫舒,你真贤惠。我跟域珩说多少次了,你是真有福气——大学一毕业就嫁给了域珩,什么都不用操心。哪像我,在纽约那几年苦得哟,天对着Bloomberg终端到凌晨三点。”

    每一个字都是夸。

    每一个字都扎人。

    “一毕业就当家庭主妇”——她那三年规培不存在了。

    “什么都不用操心”——她操的心只是这个女人看不见罢了。

    “真有福气”——这是最恶心的一句。用来评价一个放弃了职业的女人,跟说“你真没出息”有什么区别。

    顾绫舒把保温袋放到茶几上。

    “也没什么福气,就是他胃不好,得有人管着。”

    沈佳还要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西装笔挺,腕上一块百达翡丽。顾绫舒没见过这人,但看楚域珩站起来的速度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哟,楚总,打搅打搅——”那男人笑着摆手,目光扫到沈佳,“佳佳也在啊。”

    然后转向楚域珩,拍了拍他肩膀,声音愉快:

    “贺太今天气色不错啊,上回那个基金的事我跟你太聊了两句……”

    他叫沈佳“贺太太”。

    会客室安静了一瞬。

    沈佳的笑容僵了那么零点几秒。

    楚域珩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陈总,这位是我太。”他看了一眼顾绫舒,“顾绫舒。”

    他没特意强调什么,就是一句很正常的介绍。但在这个语境下,“我太太”三个字分量不轻。

    陈总愣了一下,视线在顾绫舒和沈佳之间来回转了两趟。

    “啊——失敬失敬,楚太好,楚太年轻漂亮啊。”

    那种中年生意人特有的圆场话,谁都听得出来他刚才闹了什么乌龙,也能猜到这个乌龙是为什么而来。

    沈佳笑着解释:“陈总搞错了,我跟域珩是老同学。”

    陈总哈一笑,“是我眼拙是我眼拙”,话题滑过去了。

    顾绫舒站在那里,没坐,也没走。

    那三个字——“我太太”——像是一颗被扔进泥水里的糖,捞起来吃也不是,扔了也可惜。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

    是顾承磊。她爸。准确说是她爸的手机号,但来电的是一个陌生女声。

    “请问是顾绫舒吗?我是城南医院急诊科的护士,您父亲今天上午在家晕倒了,是邻居打的120。目前人在急诊抢救室,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家属来。”

    顾绫舒攥住手机。

    “哪个病区?”

    “急诊楼三层,A区。”

    “好,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她看向楚域珩。

    “我爸在城南医院急诊。你能不能送我过去一趟?”

    楚域珩还没开口,沈佳先站起来了,拎起扶手上的风衣。

    “域珩,我们得走了。晚上那个医疗基金的晚宴六点半入场,车程至少四十分钟,现在不出发来不及的。”

    她语气轻松,像是没听见顾绫舒刚才那通电话。或者听见了,但判断那件事的优先级不够高。

    楚域珩看着顾绫舒。

    顾绫舒也看着他。

    她不想求第二遍。

    “城南有点远,”楚域珩说,“我让赵成送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她的眼睛。

    “晚宴那边……确实不能迟到,程总也在。”

    顾绫舒把手机收进口袋。

    “行。”

    一个字。

    沈佳已经穿好了风衣,在门口等楚域珩,侧身给他让出走的位置。那个站位很讲究——近,但不越界;依赖,但不依附。像是经过无数次社交场合打磨出来的恰到好处。

    楚域珩从顾绫舒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爸如果情况严重就打我电话。”

    顾绫舒没应。

    她看着楚域珩和沈佳一前一后走进电梯。沈佳回头冲她挥了下手:“绫舒,改天约饭啊。”

    电梯门合上了。

    走廊恢复了安静。

    顾绫舒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个保温袋。蒸鱼应该还热着。西兰花闷久了颜色会变黄。米饭再不吃就要回生。

    她拎起袋子,走了。

    赵成在楼下等她。车里他一句多余的话没说,只问了地址就开了出去。

    车在路上堵了半个小时。顾绫舒坐在后排,手机握在手里。她翻了一下通讯录——顾承磊的名字旁边是个备注:爸。

    上一次通话记录是二十三天前。

    她打过去的。说了不到两分钟,她爸问了一句“那小子对你好不好”,她说“好”,然后就没什么话了。

    父女俩一向这样。自从她妈走了以后,顾承磊跟她的关系就剩下了一些表面上的往来。不是不爱,是不会。两个都不会表达的人,时间久了就变成了客气。

    到城南医院的时候她跑着进去的。

    急诊三楼A区,一股消毒水和老旧空调的味道混在一起。抢救室的门是关着的,她跟护士站说明了身份,等了十分钟,主治医生出来了。

    “家属?你是他女儿?”

    “对。什么情况?”

    “脑梗。送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溶栓窗口期,我们做了取栓。现在人醒了,意识清楚,但左侧肢体活动受限。”

    顾绫舒听到“脑梗”的时候手指收了一下。

    “他之前有高血压——”

    “对,高血压十几年了,不规律服药。我看病历上去年还有一次TIA发作?”

    “去年十月。我跟他说过要按时吃药……”

    “按时吃药的老头子我这十年没见过三个。”那医生摘了口罩,脸上是急诊科特有的疲倦,“你是同行?”

    “骨科的。”

    “那你应该知道接下来的事。ICU观察二十四小时,没问题就转普通病房。后面就是康复的事了。左侧偏瘫不一定恢复得了,看后面三个月的康复训练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