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脊摩挲他的指腹,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原处,指腹压住纸页边角,隔了片刻才松开。

    “这书里的故事,都是假的。”他开口,“可写书的人,是真的。”

    她坐在桌边没有接话。他也没有继续往下说,把书放回原处,像翻过一页不再需要被确认的旧痕。

    炉膛里的火已经暗了,只余一层薄薄的炭灰。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端起陶壶试了试温度。

    茶水已经凉了。她放下陶壶,回身时他正好站起来。她没有防备。

    她退了一步,后背抵住灶台边沿。他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短。

    衣领上的酒气扑面而来,还有皂角的余味。他低头时,目光落在她耳后。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再退。耳后的皮肤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片刻,也可能更长,像等了很久。

    他才堪堪收回目光,退后半步,像在重新调整距离,隔着一道被炭火余温压薄了的空气。

    “茶凉了就别喝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我去叫人重新烧一壶。”

    “不用。我也该歇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往前,也没有再退远,像在等一段话自己落地。

    他跨出门槛时,在门边停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

    那道目光在灯影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夜色合拢,脚步声远去。

    她站在灶台边沿,听见院门被合拢的声响穿过夜色,耳后的皮肤还在发烫。

    她伸手碰了一下耳后,温热未散,像被火苗燎过。

    木木走回桌边坐下,那本话本还摊在桌角。她伸手碰了一下书脊——他方才握过的地方。

    那道旧痕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可那道酒气还在空气里浅浅地浮着,像一片沉不下去的落叶。她站了片刻,然后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下来,任夜色合拢。

    第二天清晨,她照常去正院请安。风比昨日小一些。

    她踏进正厅门槛时,任景舟已经坐在厅内了。他面前放着一碗茶。

    她跨过门槛时,他侧过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耳后,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没有开口。

    她在他斜对面坐下,隔着一张桌案。吴氏从里间出来,坐回主位。

    她看了任景舟一眼:“你昨晚回来得晚。”

    “在县丞府多坐了一会儿。喝了几杯,回来就歇下了。”

    吴氏没有再问。她低头翻了一页账册,像那句话已经翻过去了。

    那日午后,乌以灵路过前院廊道时,脚步不自觉放慢。廊道拐角有一丛腊梅,枝头缀着几朵浅粉色的花。她弯腰捡起一片落花,边缘微微卷曲。她把它放在窗台上,没有收进屋内,转过身,沿着东廊走回东厢。

    傍晚她推开院门时,窗台那片落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枝刚折下的腊梅,插在一只粗陶瓶里。

    她站在窗台边沿,没有去碰那枝腊梅,也没有把它移开。暮色正在从院墙外铺过来,腊梅的影子落在桌面上,随着光线的倾斜缓慢地移动。她坐下来看着那道影子,直到夜色合拢,才站起来,吹灭灯,在黑暗中躺下。

    腊梅的香气在夜色里浅淡地浮着。她合上眼,那阵香气像一层薄薄的纱覆在枕边,不浓,却挥之不去。她侧过头,窗台上的粗陶瓶在月光下泛着暗光。那道旧痕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像一道早已干透的旧墨痕。她收回目光,在黑暗中合上眼。腊梅的香气还在,不浓,却一直没散。

    天刚亮,廊道里的灯还没撤。乌以灵推开院门时,看见地上落着一小枝腊梅。

    枝条干净利落,断口平整,像是被人用剪刀剪下来的。她弯腰捡起来。

    枝头的花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曲,像昨夜已经开到了头。

    她握着那枝腊梅站了一会儿,没有把它带回屋里。她把它放在窗台边沿。

    和昨夜那只粗陶瓶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她沿着东廊往正院走,晨光从廊道尽头铺过来。她没有加快脚步。

    琥珀正站在正院门口,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碟。碟沿搁着两枚青果。

    她看见乌以灵,微微侧身:“夫人还没起。您先进去坐。”

    乌以灵走进正厅,在窗边坐下,晨光正从窗纸渗进来,落在地面上。

    任景舟不在。她不知道他昨夜有没有回府,也没有问。

    青禾端了茶进来,放在桌角,退了出去。茶烟在晨光里缓慢上升。

    吴氏从里间出来时已经换好了衣裳,在桌边坐下来。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闲谈一般开了口:“前院的书房,你白天可以过去看书。”她的声音不高,“景舟白天在县衙,书房空着也是空着。”

    乌以灵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茶盏,茶是温的。

    “那本书你什么时候还回去?”吴氏问。

    “昨天还的。放在书房书架最外侧那格。”

    吴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放下茶盏,又翻了一页账册。

    午后的风比早晨大一些。她沿着东廊走回东厢时,看见灶房的张婆子正蹲在廊下,把手伸进一只敞开的旧陶缸里翻拣着什么。她看见她走过来,没有抬头,只在弯腰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姑娘,您窗台上那枝腊梅是新剪的?”

    “是。放在窗台上的。”

    “那枝腊梅剪得齐整,像是熟手剪的。”她站起来,“今年腊梅开得晚,可香气比往年足。”

    她没有接话,沿着廊道继续往前走。推门进院时,窗台上的粗陶瓶和那枝剪断的腊梅并排搁着。像一幅未曾落款的画,每一笔都在等一个人来收尾。

    她走进屋内,在桌边坐下。那本旧话本已经被她还回书房了,桌面上空荡荡的。

    那道腊梅的香气从窗缝渗进来,在暮色中浮动着。她抬眼看向窗外,暮色正从墙头铺下来,把窗台那两只瓶子收进同一片暗影里。那道香气没有散,像一句还未落定的旧话,正等着某个时辰被重新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