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在东廊尽头收窄成一道暗金色的细线。她沿着廊道往回走。

    脚步声落在青砖上,被墙角的落叶吸收了。任景舟从书房出来。

    他手里没有拿公文,在廊道中段站了一下,侧过头来。

    “灶房新送了一壶热茶,你带一壶回去。”

    他指了指廊柱旁边的矮几。上面搁着一只陶壶,壶身还在冒热气。

    她走过去提起茶壶,壶柄微烫,隔着粗布垫着。她侧过头:“多谢。”

    “不用。”他已经走远了,没有多留。

    她回到东厢,把茶壶放在桌面上,揭开盖子。水面浮着几片细碎的花瓣。

    不是桂花,更淡。她把茶倒进碗里,端起来喝了一口,温而淡。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像是从后园那棵梅花树底下摘的。

    第二日清晨她提着空壶去灶房归还,张婆子接过去看了一眼。

    “这是梅花茶。后园那棵梅树刚开的,夫人说让你也尝尝。”

    她沿着东廊走回正院时,吴氏正站在廊下修花枝。她没有抬头。

    “那壶茶你喝了吗?”

    “喝了。”

    “今年梅花开得少,但香还正。再过几场雨就要谢了。”

    吴氏剪断一根多余的枝条:“你若是喜欢,趁这几天多摘几朵。”

    她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那枝被剪掉的梅枝拾起来,带回东厢。

    她将梅枝插进那只陶碗里,碗沿搁了一片干净的叶子。没有放水。

    傍晚的时候,任景舟从前厅方向经过东廊。他看见了她放在窗台上的陶碗。

    那枝梅花斜靠在碗沿,边缘微微卷曲。他在廊下多站了一会儿。

    隔着那扇半开的窗,他开口:“梅花放干了也能留香。”

    她走到窗边:“能留多久?”

    “看天气。晴天久一些,雨天短一些。”

    他说完侧身沿着廊道走了。夜风正从廊道尽头穿过来。

    她没有立刻关窗,目光落在那枝干透的梅花上。暮色比刚才又深了一些。

    又过了两天,吴氏带她去镇上布庄。布庄掌柜新进了一批素面锦缎。

    吴氏挑了几匹,又侧过头来:“你自己也挑一匹,做件新衣裳。”

    她站在柜台前,手指沿着几匹布料滑过去。在一匹藕荷色的料子上停下来。

    “这匹行。做件春秋的褂子正好。”吴氏没有让她多挑,直接让人包起来。

    回府路上吴氏靠着车壁,车帘被风吹起又落下:“你穿藕荷色应该好看。”

    她没有接话。吴氏也不再多说。

    那匹藕荷色的布料在三天后送到了东厢,叠得齐整,边角压着新折痕。

    她把布料抖开,摊在床上,在窗外的日光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叠好放回柜子。

    又过了几日,任府后院有一棵老桂树开花了。桂花落了一地。

    张婆子带着丫头在树下铺了一层旧布,接住落花,说晒干了可以做糖渍桂花。

    任景舟路过后院时,正好遇见乌以灵蹲在树下捡一枝被风折断的花枝。

    “你想要桂花?”

    “落在地上可惜了。”她把花枝捡起来,握在手里。

    他看了她片刻:“后园还有一棵桂树,比这棵老。但花也密一些。”

    她站起来:“后园那棵也开了?”

    “开了。没人去摘,落了一地。”

    她走到后园时,果然看见那棵桂树比前院的更高大,枝叶间缀满浅黄色的花粒。树根周围的草地上铺了一层落花,边缘已经开始发干。她伸手碰了一下最低那根枝条,花粒落进她掌心里,带着一股清淡的香气。

    她回到东厢时,那枝梅花还在窗台上。她把桂花也插进那只陶碗里,碗沿只剩下一个窄窄的缺口。她不知道桂花能留多久。

    夜里她坐在灯下,窗台上那枝干梅和桂花靠在一起,气味在空气中缓慢地叠加。梅花的香气淡而细,桂花更甜一些,像是从两种不同的时辰里剪下来的。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腕,那道旧痕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像一页被合拢太久的旧信。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廊道里空无一人。远处的书房还亮着灯。她把窗合拢,夜风被隔绝在外,窗纸上的灯火微微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稳定。她转过身,在桌边坐下,夜色正沿着廊道的边缘缓慢地铺开,把她和整座宅子一起,收进那道没有缝隙的暗色里。

    天已经黑透了。乌以灵坐在灯下翻一本旧话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

    故事讲到书生夜行遇雨,借宿荒宅,被一盏孤灯引向深院。

    她正读到书生推门那一段,窗纸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

    她抬起头,隔着窗纸看见一道人影,身形不稳,像是倚着墙。

    她放下话本,走到门边,手还没碰到门闩,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任景舟站在门槛外侧,酒气随着夜风涌进来,衣襟微微松散。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像在辨认门内的光线。

    “你还没睡?”他开口,声音比白天低,像落在井底的石子。

    “还没有。”她没有侧身让开,也没有后退,“你走错院子了。”

    “没走错。”他松开门框,往里走了一步。袖口擦过她的手臂。

    力道很轻,但带着酒意,衣料拂过她的皮肤,像一根细线扫过。

    她没有退开,也没有去碰那道被她推开半扇的门。

    屋内的灯焰被风压弯了一下,又直起来。他在桌边坐下。

    坐下时,他的膝盖隔着衣料碰到了她的膝侧。她没有立即让开。

    隔了片刻,她才往旁边挪了半寸。他像没有察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翻到一半的话本,目光落在书页上。

    “你还看这种书?”

    “打发时间。”她把话本合上,搁在桌角。

    他伸手想去拿那本话本,指尖却擦过她搁在桌沿的手背。

    那只手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收回去。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指节。

    她感到那一小片皮肤在发烫,像被灶火烘过。

    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上,指尖攥进掌心里。

    他拿起那本话本,没有翻开,只握在手里,像握一件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