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廊下的日光,一寸一寸地挪过青砖地面。她住下已有一旬有余。
晨起请安,午后无事,有时吴氏邀她一同理事。她便坐在窗边。
有一回她看见琥珀正将一只旧木匣从吴氏书案上取下,换上一只新的。
匣面髹漆,边角镶着铜片,比旧的那只更厚实,像刚打好的。
吴氏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先前那只匣子放久了,漆面裂了。”
乌以灵没有问匣子里装的是什么。茶盏搁在碟沿,没有端起来。
正午的光从天井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落下一方亮块。那道光里没有灰尘。
那日午后,任府收到一封从邻近永安县递来的信。封口压的是官印。
青禾把信送到吴氏手里:“送信的人说,县丞夫人想邀夫人过府小聚。”
吴氏拆开信封看了片刻,没有立刻回话,只把信纸搁在案角。
“她约的是后日。说新到了一批南边的布料,想让我去看看。”
她看向乌以灵:“你也去。你眼力好,帮我看看那些料的成色。”
永安县比临江大一些,县丞府占地也更广。门前的石阶比寻常高一阶。
吴氏带着乌以灵进门时,县丞夫人已经在花厅里等着了。花厅临水。
水面平静。几个丫鬟正把几匹新布摊在长案上,布匹颜色深浅不一。
吴氏走近长案,弯下腰去捻起一匹青灰色的料子。布料在她指腹间滑过。
“这匹好。织得密,又不僵。”县丞夫人接话:“那就送你了。我另外备了几匹。”
吴氏没有推辞。她侧过头对乌以灵说:“你来摸摸这匹。”乌以灵捻了一下。
青灰色的布料又软又韧。她想起旧书铺里那本翻过很多次的旧书。
从永安回程的马车里多了两匹布料,吴氏靠着车壁像在想别的事。
“你以前见过这样的料子吗?”她问。
“见过相似的。但不如这匹密。”她按了一下料子的边缘。
“那你以前住的地方,铺子多不多?”
“不多。够用。”她没有多提。
回到任府时天色已经暗了。琥珀提着灯笼在门口候着。光线在夜风里晃了一下。
吴氏下车时在台阶上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明天你有事吗?”
“没有。”
“那跟我去一趟后园。池边的亭子该收整了。等天晴后要换帘子。”
第二天早晨,吴氏果然去后园了。她站在亭子边沿指给乌以灵看。
亭内的旧帘已经褪成浅褐色,边缘磨毛了。吴氏说换一匹素色的就行。
乌以灵没有接话。吴氏又说:“你在这里住久了会发现,这宅子旧物多。”
新旧物件在屋檐下交替更迭,各有各的位置。有些旧物可以被收起来。
那日午后,乌以灵路过正院西侧的穿堂时,听见有人在廊下说话。
声音不高,是府里两个婆子。一个说:“夫人最近脾气好了很多。”
另一个说:“怕是有人陪着说话,心情好了。”她放慢脚步走过去了。
黄昏时,她回到东厢。窗台上的陶碗还搁在原处,碗沿干净,碗底没有积水。她没有去碰它,推开窗,暮色从窗缝渗进来,她把窗重新合上,站在窗边片刻。
那一夜她没有梦见旧事。醒来时晨光正从窗纸渗进来。
她推开院门时,琥珀正站在东廊尽头,像是算好了时辰。
“夫人说,今天天好,让你去后园坐坐。”
后园的梅花开了。不多,几朵浅粉色的花缀在枝头,边缘被晨光镀亮。
吴氏正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手里没有拿东西,像是专程来等花开。
后园的梅花不止一棵。沿着池边往东数,一共三棵。
最东边那棵开得最盛,枝头缀满浅粉色的花苞,像刚被人点上去的。
吴氏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那些花枝。
“这棵梅树每年都开得晚。别处的梅花早就谢了,它才刚刚开。”
“开得晚有开得晚的好处。等别的花都谢了,它才开。看的人反而多。”
吴氏笑了一下,那道笑意很浅,像被风吹动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她在池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小径往回走。
乌以灵没有立刻跟上去。她站在那棵梅树旁边,低头看见树根处的泥土微微隆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翻过又压平了。
她蹲下来用指尖拨了一下,土是松的,但没有埋着东西。得知一二后,拍掉指尖的灰,沿着小径追上吴氏。
回到正院时,琥珀正在廊下整理晾干的衣裳。
衣料被叠得齐整,每一件都压得平展。
吴氏路过时,琥珀侧过身让开,手里没有停。
“夫人,灶房说今晚做藕汤,问您要不要加几粒红枣。”
“加吧。”
吴氏走回正屋,乌以灵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琥珀把叠好的衣裳收进柜子里。
她想起那棵梅树根部的泥土,想起那道被翻过又压平的痕迹。她没有再回去查看。
那天夜里风大了一些,她站在东厢的窗前,隔着窗纸看见廊道上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窗台那只陶碗端起来,碗底是干的。
那天傍晚,乌以灵路过东厢通往正院的廊道时,任景舟正好从书房出来。
天色已经暗了,他没有提灯。她也没有提灯。两人在廊道中段相遇。
他停了一下:“你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
“东厢夜里凉,让灶房多加一床被子。”
他没有等她回答,侧过身沿着廊道往前厅方向走了。
廊道又恢复了安静。
她回到东厢时,果然看到床上多了一床叠好的棉被。被面是新换的,带着皂角的气味。她弯腰摸了摸被面,柔软而密实,像一道被重新压平的旧痕,已经不需要再被翻开。
第二日清晨,吴氏让人送来一小碟新蒸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碟沿搁着一片干净的花瓣。
她吃了一块,把剩下的放在窗台上。桂花糕的香气在晨光里散开,很淡。
府里的日子像那条东廊的走道,不长不短,两侧透光,每一扇窗都开着。她走过那道廊道时,脚步不急不慢,晨光正从廊道尽头铺进来,落在地面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腕间,那道旧痕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像一页不需要再被翻动的旧信。暮色在檐角合拢,风停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旧痕曾经所在的位置,指尖感觉到的只是一片平滑的皮肤,没有任何异常,仿佛从未存在过任何印记。窗台上的桂花在暮色中轻轻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夜色正沿着廊道的边缘,缓慢而均匀地铺开,把她和整座宅子一起,收进那道没有缝隙的暗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