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县的官宅分三等。任景舟是初调,落的是中档规制。
宅子坐北朝南,三进院落,带东西跨院,比寻常民居阔朗许多。
正门外立着一对石鼓,门楣上悬着黑漆匾额。是上任留下的旧物。
进门是影壁,青砖磨缝,壁心刻着松鹤纹。绕过影壁是天井。
天井两侧是抄手游廊,朱漆柱子。廊顶挂着一排素面白纸灯笼。
正厅五间,明间开敞,正中悬着“清慎勤”匾额。紫檀木案,青瓷香炉。
西次间是吴氏日常理事的地方,临窗放着玫瑰椅和一张小书案。
案上常摊着几本账册,旁边搁一把黄杨木算盘和一方旧砚台。
东次间是一间小茶室,平时待内眷,窗下摆着矮几,几上常有茶盏。
乌以灵初到任府那几日,吴氏便让人带她走了一遍整座宅子。
领路的是个穿鸦青比甲的大丫鬟,叫琥珀,走路不出声。
她走在前头,推开每一道门,让乌以灵看清屋内的陈设。
“东厢原是给二房住的,如今二房不在,便收拾出来了。”
“正院是夫人住的地方,西跨院是书房和账房。”
“后花园不大,但有一口活水井,是前任任上凿的。”
乌以灵跟在琥珀身后,穿过一道月洞门。后花园比前院更安静。
假山用的是太湖石,几丛芭蕉长在墙角,叶子宽大,边缘微卷。
花圃里种着几株腊梅,枝条修剪得齐整,像有人长年打理着。
园中有一方小池,池边种着垂柳。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的枯叶。
她沿着池边走了几步,琥珀跟在身后,指着池中的亭子:“那亭子夏天用,冬天封起来。”
亭子是木结构,四角挂着旧铜铃,风吹过时不响——像是被人固定住了。
从后花园出来,经过一道穿堂,通向灶房和下人住的倒座房。
灶房比寻常人家的更大,两口大灶,另有一间小灶专给正院单做。
管灶房的是个姓张的婆子,带着两个烧火丫头,手脚麻利。
吴氏身边另有两个贴身丫鬟,琥珀和一个叫青禾的,管衣物首饰。
另有洒扫、打水、看门各色仆从。乌以灵住了几日,才慢慢认全。
每日卯时正,琥珀会来东厢请她起身,问她昨晚歇得如何。
门外的廊道已经扫过一遍,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
东厢院内有几株石榴树,入秋后叶子落了。窗台上放着一只陶盆。
吴氏不出门时,常在正院东次间理事。琥珀把账册摊在书案上。
吴氏翻看账册,有时指着一处问琥珀:“这笔银子的去向,问过账房吗?”
“问过了。说是修河堤用的。”
“修河堤的银子已经拨过一次了。把上次的底单翻出来。”
琥珀应声出去,脚步声很快被廊道尽头的光线吸走。
乌以灵有时坐在窗边,吴氏偶尔侧过头来,像忘了她也在。
但她不回避她,也不像在戒备她。像是已经习惯身边多了一个人。
有一回吴氏合上账册,忽然开口:“你来之前,我不常跟人说话。”
“府里下人很多,但没有能说话的。”她指的不是身份,是气性。
乌以灵没有接话,吴氏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府里的下人很少在廊道里高声说话,脚步声也被刻意放轻了。
乌以灵刚开始不习惯那种安静,像住在一只装满了旧棉花的盒子里。
后来她发现那种安静是有层次的,里院听不见外院的声音。
后花园的流水声也传不到前厅。每一进院落像是被单独裁开的。
有一回她站在前厅门廊下,看见青禾端着茶盘从东廊快步穿过。
青禾穿着素面比甲,袖口收得紧,走路时裙摆几乎不动。
吴氏正站在正厅门槛边,手里拿着一封信,没有拆开。
“你帮我看看这封信的落款,是不是隔壁县衙的印章。”
乌以灵接过来,信封上的印章是深红色的,她点了点头。
“是。”她递还回去。吴氏没有追问她认不认得那枚印章。
有一回吴氏邀她去正院东次间喝茶,茶盏是青瓷的,薄胎透光。
她端起茶盏时,明前龙井的茶汤在光下泛着浅碧色的光泽。
吴氏望着窗外那棵快落尽叶子的枣树。“这宅子什么都好,只是格局太旧。”
“前任留下的布局,我没动。动一处,别处就对不齐了。”
乌以灵放下茶盏:“旧格局有旧格局的好处。住久了,路就熟了。”
“路熟也得有人走。空着不走,路就荒了。”
那场对话像被风翻过一页旧书,没有留下多余的笔墨。
又过了几日,任府收到一封请帖。隔壁县丞的夫人设宴,邀吴氏赴席。
吴氏看了一眼帖子,让人回了话。然后看向乌以灵:“你跟我一块儿去。”
宴席设在县丞府的花厅。比任府更大,陈设也更繁丽。
席间有人问起乌以灵的来历,吴氏照旧说:“娘家妹子。”
那人不追根问底,只笑着说:“你妹子和你长得不太像。”
吴氏笑了一下:“隔了好几房了,不像也正常。”茶凉之前,话头已经翻过。
回府的马车上,吴氏靠着车壁闭着眼。乌以灵也靠着车壁。
暮色从车帘缝隙渗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处。
她睁开眼:“你以后不用每次都叫我‘夫人’。叫姐姐就行。”
马车在任府门口停下,琥珀已经提灯等着了,灯笼光在夜风里晃了一下。
夜色渐深,东厢的灯还亮着。乌以灵坐在窗边,桌上搁着那只青瓷茶盏。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空空的腕间,那道旧痕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月光从窗棂斜切进来,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窗外的廊道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很轻,很快被夜风盖过。
她站起来,把茶盏放回托盘上,然后吹灭灯。屋内的暗色均匀而深。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廊道里已经没有人了。
夜色像一匹被展开的旧绸,覆住整座宅子的屋脊。
合上眼,窗外的月影在窗纸上缓慢地移动,像一道还未完成的笔画,正等待下一个时辰来补上它的尾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