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院门被踹了三脚,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最后一脚门闩震断,门板弹开又弹回。她没有点灯。
院门撞在墙上,门轴发出干涩的声响。三个人跨进来。
领头那个体型偏壮,手里没拿家伙,像是不需要用家伙。
“住这儿的那位姑娘,我们是来替人传话的。”
她隔着窗纸看清了院中的轮廓。她站在窗边没有动。
“你搬还是不搬?给句准话,我们好回去交差。”
“不搬。”
领头那个侧过头对身后的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另一个人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窗台砸了过来。
石头撞在窗框上,她侧过头,石头落在屋内的地面上,滚到桌脚边停下。
“这是第一次。明天再来的时候,就不只是砸窗台了。”
领头那人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院门走去。另外两个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巷口逐渐远去。
她站在原地,没有追出去看,也没有把窗台上的碎屑清理掉。
第二天傍晚,她又听见了脚步声。还是三个人,天色比昨天暗一些。
领头那个跨过门槛时先看了一眼窗台——那块石头落的位置还在。
“今天想好了吗?”
“想好了。不搬。”
“那我们只能换个方式了。”
他侧过身,另一个人朝井台走过去。弯腰把水桶提起来,倒扣在地上。
然后他走到柴堆旁边,踢了一脚。几根木柴滚散。
另一个走到灶间门口,推了一下门板,门板没开,他也没有继续推。
领头那人站在院子里,像在等她做出不同的选择。
夜色在院墙上缓慢地合拢,她站在廊下没有动。
“你一个女人,守不住这院子的。有人让我们来传话,话传到了就行了。你搬不搬,明天我们还会来。”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巷口逐渐变远。
她站在原地,风穿过枣树,她走到井台边,把水桶扶正。
周妈妈从灶间门口探出头来:“您没事吧?”
“没事。”
第三天傍晚她提前在灶台边放了一根粗木棍,靠在墙角。
周妈妈看见了,没有问。阿芦也没有多问。
天黑之后脚步声准时响起来。还是三个人。
这一次领头那个人跨过门槛时手里多了一截短棍。
“还不搬?”
“不搬。”
他点了点头,侧过头朝另一个人示意。那人走到窗台边,伸手按住窗框外侧,没有推,只用力晃了一下。窗框发出松动的声音。他又晃了一下。
她站在廊下没有后退:“你们砸了窗台,我还是不会搬。”
“那你想怎样?跟我们动手?”
她弯腰从墙角拿起那根木棍,走到院中。木棍的长度到她肋下,她握着中段,比划了一下位置。站在那里,隔着院中那段被月光照亮的空地,她看清了那个人手里的短棍。她握紧木棍:“你们可以试试。”
领头那个人停住了,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木棍,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事。她站在原地,夜风穿过枣树,另一个人绕到她侧面。她把木棍换了一侧。
“姑娘,你打不过我们。”
“那你们可以试试。”
领头那个人没有再往前走,原地站了片刻,转身朝院门走去。另两个跟在后面,脚步声在巷口逐渐变远。
她站在原地,夜风穿过枣树,她松开了那根木棍,但没有放回墙角,把它靠在井台边沿。她坐在廊下,夜风穿过院墙,她坐了一会儿,没有转头去看巷口的方向。
天色正在变暗,她站起来,走回屋内,把门合上,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着。她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来,但她已经知道,那根木棍她能握得住。
夜色在院墙上彻底合拢,像一道合拢的旧门,她在黑暗中坐着,脚步声没有再响起来。
她正在灶台边烧水,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门板撞在墙上。
她侧过头,隔着灶间的门看向院中。三个人。领头换了人。
这次是个瘦高个,手里拎着一只旧陶罐。罐口用布塞着。
他身后跟着那两个,一个手里提着麻绳,另一个握着火折子。
瘦高个跨进院子,绕开井台,在院子中间停下来。
“听说你不肯搬。任府那边托我带句话——你今天搬,今天了。不搬,这院子就留不住了。”
“你带着火油来,是想烧房子?”
“你不搬,我们也没办法。”他把陶罐放在地上,“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她站在灶间门口,隔着那段被暮色铺满的院子,看清了那只陶罐。
罐口塞着的布边沿渗出一小片深色的油渍。她闻到气味。
“你要烧房子可以。烧了之后,官府来查,你们跑不掉。”
“官府?”瘦高个笑了一声,“你一个外地女人,又没有靠山,谁会替你跑一趟?”
他把陶罐提起来,朝柴堆方向走过去,把罐口倾斜了一下。
油顺着罐口滴出来,落在干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看见那片湿痕正在缓慢地扩散,浸入干柴的缝隙,在暮色里泛着暗光。
他停了手,像是算准了那道湿痕已经足够,重新把罐口塞紧,然后直起身,看着她。
“最后一次问你——搬不搬?”
她站在灶间门口,没有后退。夜风穿过枣树,吹动她袖口的线头。
她把目光从那片浸过油的柴堆上移开:“不搬。”
话音在院子里落定。
瘦高个没有接话,只侧过头朝身后那人看了一眼,火折子被吹亮了,火光在暮色里跳了一下,橘黄色的,短促而分明。
持火折子的人没有往前走,只站在原地,举着火折子,像在等她先退一步。
乌以灵站在灶间门口,她能感觉到柴堆上那片油渍正在缓慢地渗入干柴,火折子的光在暮色里跳动着。
瘦高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朝持火折子的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火折子被举高了一些,朝柴堆方向倾斜——她在那道火光将要触到油渍之前跨出了门槛,握住靠井台的木棍,握紧,走上前,在火折子落到柴堆之前,挥了出去。
木棍击中那人的手腕,火折子脱手,落在青砖地面上。
收回木棍,退后半步。
院子里的暮色重新暗下来,那人握着手腕,没有出声,低头看着地上那枚火折子。
油渍的浸染痕迹在暮色中微微反光,瘦高个看了一眼地上的火折子,弯腰捡起来,吹灭了,收进袖口。
“你这一棍,算你本事。可你拦不住三次、五次。我们不来,也会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