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以灵把木匣随手放在井台边沿。

    太阳升高之后,才想起来将东西收回灶房。

    隔壁巷口的两个婆子正蹲在墙根下择菜,又窸窸窣窣的念叨起来了。

    “听说任大人的正室来过了?”

    “来过了。”

    “那有没有说打算什么时候搬走?”

    “我听说她是来给人送盘缠的。”她把菜根扔进筐里,“要我说,拿了银子走就是了。住在这里,人家知道了也不好听。”

    “这谁能知道这些做外室的心思呢?不过要我说,八成不舍得呢!”

    ……

    那天夜里乌以灵躺在黑暗中,窗外的月光从窗缝渗进来,落在窗台边缘,月色如水,漾出几多愁。

    难道真的是她不舍得吗?

    想起吴氏站在石桌旁边说的那些话。

    也不知道任景舟有没有跟她提起过自己。

    又是如何提及……

    他说的那个喜欢……

    也许他说的那个人,是另一个人。

    窗台上的月光已经移开了。她也彻底陷入夜色难以自拔。

    夜风穿过廊道,檐角的铃铛发出一声短促而干燥的声响,很快就停了。

    清晨,她像往常一样去井台边打水,隔壁巷口的婆子正在收晾衣绳上的衣裳。

    她脚下步子生风,端着木盆头也不抬的回灶间,周妈妈正在灶台边揉面。

    看了她一眼,担心道:“您今天还去镇上吗?”

    “去。”

    “那您路上小心。这几天镇上的闲话多了些。”

    铺子里光线很暗,那老人正坐在柜台后面。

    “你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一些。”

    “路上耽搁了。”

    乌以灵走到书架前,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书,翻开书页。

    书页上有一行字被人用铅笔划过,不是她划的。

    合上书,把它放回原位,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街上有人正朝铺子里张望,是一个穿灰衣的年轻女人,像是刚走过巷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那女人没有走进来,转身沿着街巷往镇口方向去了。

    她站在书架旁边,等她走远之后,又站了一会儿,手指还放在那本书的书脊上,没有拿下来。

    透过落满灰的窗格,又看了一眼街口的方向——那人已经不在视线范围内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收回目光,把书放回原位,手指沿着书脊的边缘滑过。

    转身走回柜台,把那本书放回柜台上。

    乌以灵坐在廊下,手里没有拿东西。暮色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

    她数着地上的光斑,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停住了。风来又走。

    她想起吴氏跨过门槛时的脚步,每一步都带着分量。

    只是站在那里,把话说完,然后转身走了。像是早就准备好。

    赵管事放在井台上的那只信封,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

    现在她坐在同样的廊下,想起那个傍晚——她记得风穿过枣树的声音。

    不记得他说的那些话。她不知道自己是忘了,还是从来就没有记住过。

    偶尔还会低头去看那个位置。像是习惯了存在,它消失之后,她觉得那个位置空了一块。

    不是疼,是轻。像一件穿惯了的旧衣裳被人收走之后,风吹过时。

    回到住处时,赵妈妈满眼忧心。

    “您今天不怎么说话。”

    “在想一些事。”

    “想得通吗?”

    “还没想通。”

    她走进屋内,在桌边坐下来。窗台上那枝干花已经落了几片花瓣。

    她没有把它收起来,也没有把它扔掉。她坐了一会儿,把目光从窗台上移开。

    她不知道任景舟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继续等在这里,还是该离开。

    她在桌边坐了很久,久到暮色从窗纸上缓慢地褪去。然后她站起来。

    走到灶台边,从架子上取下那只信封,重新打开,把那张纸抽出来。

    那道弧线在暮色中显得更淡了,像一道正在缓慢干透的旧痕。

    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没有决定走还是留。

    她只是觉得,那道弧线还有一半没有画完。她想等它画完。

    搬走的期限她一直没有定。但她也没有收拾行李。

    第三日傍晚,有人把一块石头扔进了院子。砸在井台边沿。

    她正在灶台边擦碗,听见那声响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有放下碗,继续擦完,把碗放回架子上。然后走到院子里。

    那块石头不大,边缘沾着干泥,落地的位置在井台旁边的青砖上。

    她弯腰捡起来,石头表面粗糙。不是偶然踢进来的。

    第五天夜里,院门被人从外面踢了两脚。力道不重,但清晰。

    她那时还没有睡,听见声响之后也没有点灯。隔着门板听了一会儿。

    脚步声沿着巷子往镇口方向去了,不紧不慢。

    第七天,阿芦去镇上买菜时,被两个陌生男人拦在巷口。

    他们没动手,但挡住了去路,像两截被钉在路面上的旧木桩。

    “你住那院里,跟她说一声。搬走的事,别让主家再催了。”

    阿芦绕过他们走回院子,把菜篮放在井台边沿。

    “那些人又来了?”

    “来传话的。没说别的。”

    她站在井台边沿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那块被她放在墙角石头边缘的阴影上。

    她没有把它扔掉,搁在那里像一道已经不需要再被翻开的旧痕。那些地痞没有直接闯入,但隔天她发现院门外的地面上被人用炭画了一道粗线。线不长,正对着门缝的位置。

    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线条粗而仓促,像是随手画的,但收尾处微微上扬。

    和那道没有画完的弧线走向一致。她站起来,把院门重新合拢,没有擦掉那道线。

    她站在院门内侧听着巷子里的动静,然后走回屋内。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坐在窗边,隔着窗纸看向院门的方向。

    风停了很久,又吹起来。那道粗线还留在门槛外侧的地面上。

    她没有去擦掉它,也没有再去看它是否还在原处。

    第二天清晨她推开院门时,那道粗线还在,被晨光照得发白。

    她站在门内,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线的收尾处。她抬脚跨过那道线,沿着青石板路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她去买菜,经过那棵桃树时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茶馆门口——那里没有停着马车。她继续往前走,买了菜,沿着来路返回,那道粗线还留在地面上,边缘已经干透了,像一道已经不需要再被翻开的话。

    她跨过它的时候没有低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线的边缘正在缓慢地干透。

    她回到院子里关上门,去井台边打水,把水倒进水缸里。周妈妈从灶间出来:“您今天打算出门吗?”

    “不出。”

    她转身走回屋内,在窗边坐下,那道旧痕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风穿过枣树的叶子,她坐在廊下,没有再看那道线。

    地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