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手没有停:“这是自家酿的,加了些草药,不伤人。”
黑瘦汉子站起来,把碗搁在桌上,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向后厨的门帘。
“你锅里煮的也不是羊肉吧。”他说着掀开门帘,没等掌柜开口。
蒸汽冲出来,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锅,汤面翻滚,一根白骨露出锅沿。
黑瘦汉子拨了一下灶台上的刀架,刀刃偏转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那三个人放下碗站起来,桌面上的碗碟被带出响动。
掌柜往后退了半步,手在围裙下动了一下,抽出一把剔骨尖刀。
黑瘦汉子没有后退,而是从后腰抽出一把短刀,刀锋在灯下闪了一下。
“黑吃黑?”他问。
掌柜没有回答,只把刀尖对着他的方向,然后猛扑过去。
刀锋划过桌沿,碰落一只粗陶碗,碎了一地。
黑瘦汉子侧身避过,反手一划,正中掌柜的右臂,刀脱手飞出,撞在灶台边缘,弹落到地上。
掌柜转身往后厨方向退去。
另两个新客也站起来,一个从桌底抽出一根铁棍,另一个抄起地上的碎碗,用碎瓷边缘对着前方。
火拼在狭窄的厅内爆发,光线晃动,人影交错,桌面被掀翻,碗碟碎裂。
乌以灵躲在楼梯拐角的暗处,看见其中一个新客被刀划中肩膀,血顺着袖口往下淌。
另一个新客用铁棍砸中掌柜的膝弯,掌柜倒下去时撞翻了灶台上的锅。
滚烫的汤水泼洒在地面上,蒸汽翻涌,盖住了一部分视线。
锅盖掀开时,那股气味更浓了。刚刚三个人各盛了一碗。
领头那个低头喝了一口,没有停顿,又喝了第二口。
另一个喝得更快,碗沿几乎贴着嘴唇。
第三个端着碗没有立刻喝,他低头看了汤面片刻。
他们应该就是这时发觉的,乌以灵心想,这些人也不都是个蠢的。
掌柜后退了一步,靠上了灶台边沿。
第三个人推开椅子站起来,脸上没有表情,只绕了半圈,从那人的侧后方靠近。
领头的人没有回头,刀尖仍对准掌柜,但身形已经被第三个人一脚踹中膝弯。
短刀脱手,沿着地面滑出几步远,撞上墙根才停下。
倒地的那个人这时才彻底静止了。
地面上,菜汤混着血迹正在缓慢地扩散,像被推入水中后缓缓化开的旧墨。
掌柜的身体歪向一侧,倒在灶台和墙壁之间的窄缝里。
前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油灯在壁龛里无声地烧着。
前厅的地面已经被汤水、血和碎瓷覆盖。
一道从后院方向穿来的声响,像靴底踏在湿润的泥土上。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逆光中站着一个人,深色官服,腰间挂着令牌,身后跟着几个穿公服的人。
他站在门槛边,目光扫过厅内,落在楼梯拐角处的暗影中。他走过来,靴尖踩过一片碎瓷,发出细脆的响声。
停在离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开口:“你没事吧?”
没等她开口便绕到倒地的匪徒身边蹲下,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颈侧,站起来,看向通向二楼的楼梯。
乌以灵没有再坐回原处,一直站在靠墙的角落里。
地面上的汤水和血迹正在缓慢地干透,散发出铁锈与煮过头的肉糜混合的气味。
他没再近前,只是弯腰捡起从倒下的匪徒腰间脱落的短刀,握在手里掂了一下。
把短刀放在灶台上,推到了锅沿不挡手的位置,然后转过身来,看向她。
隔着那道正在缓慢干涸的汤水,他没有再往前迈出一步,不知再迟疑什么。
那只粗陶锅里的汤面上浮着几片薄薄的油脂,在火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
收回目光,站在那里,听见楼梯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慢的脚步声,正沿着木阶一级一级地向下走。
那道脚步声在楼梯中段停了一下,像是正在辨认方向,然后继续往下走,穿过前厅的灰影,走到灶台的另一侧停住了。
油灯火苗被不知从何处渗来的气流压得低了一下,又直起来。
那道脚步声没有继续往前走,她也没有再退,前厅里的油灯还在烧着,灶台边沿的灰烬正在缓慢地变凉。
锅里的汤还在冒热气。地上的血已经凝住了。
她站在墙角,脚边有一只打碎的粗陶碗碎片。血渗进砖缝。
他把手里的短刀放在灶台边沿,没有擦手。侧头目光落在灶台边缘那只粗陶锅沿上。
然后他把刀搁回原位,转身走向通往前厅的门,没有说话。
他走到门口时侧过身,目光越过肩头落在她站的方向,冷冷甩过一句。
“你还不走?”
“走。”
乌以灵绕开地上那摊正在缓慢变暗的血迹,朝门口走去。
那个人已经跨出门槛,夜色把他身形的轮廓收窄成一道灰影。
她没有回头去看灶台后侧那道已经停止移动的身形。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动她袖口的线头。她沿着主街走了一段。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她停下来侧过身。一队穿深色公服的人正从街口方向走过来。
打头的人步伐不紧不慢,腰间佩着一块铜质令牌。
他在她面前停下:“里面的人呢?”
“死了两个。还有一个走了。”
说罢朝身后的人抬了一下手。那些人从他身侧经过,推开客栈大门。
他站在门槛边,没有立刻进去。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住在这里?”
“住了一晚。”
“那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他们在锅里煮东西。然后有人动了手。”
他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只微微侧过头。
暮色之下,她看清了他的侧脸轮廓。
她顿了片刻,“你是?”
他收回目光,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任景舟,你认识我?”
“好像见过。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记忆十分模糊,她也不确信。
他没有接话,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客栈半开的门上。
“这间店不是第一次出事了。半个月前就有人报过。”
“那为什么没有查?”
“查了。报信的人没活到天亮。”
他走进客栈门槛内侧,站在前厅边缘。
目光扫过地面,然后落到灶台那只粗陶锅上,他看了一眼,没有走近。
锅里煮的骨头已经被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断口处参差不齐。
视线从那只粗陶锅上移开,然后侧过头,停在门槛边的位置。
她没有跨进来,他也没有走出去。
隔着一道被夜风穿透的门槛,他先开口:“你今晚有地方住吗?”
“没有。”
“那就跟我们一起走吧。”他走回门槛边,侧过身来让开门口,“外面有马车。”
她没有多问,跨出门槛,门在他身后被另一人合上。
客栈的灯还亮着,她跟着他走了几步,侧过头时,他没有停步。
马车停在街口,车帘厚实,车夫坐在车沿上。
他抬手掀开车帘,她弯腰坐了进去,然后放下车帘,坐在她对面的位置。
车轮碾过青石板,车身晃动了一下。她靠住车壁,任景舟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自己手边那卷薄册上,像刚被人合上还没有重新翻开。
街灯的光被车帘滤成一道窄窄的暗光,落在地面上。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你住在客栈的房间里,有没有听到过不该听到的声音?”
“听到了。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