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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8章  众生相

    青畴城,曾是三品青畴州界中,最大的仙城。

    虽比不上真正的世家大城,那般繁华似锦,流金泻玉,但却汇聚了一整个州界的人气,声势鼎沸,万家烟火。

    是青畴州界内,数以亿计的灵农,最为向往的中心之城。

    无数青畴界的本地灵农,梦寐以求的,就是努力种田,辛勤致富,然后能在青畴这样的大城内,安家置业,延续香火,并颐享晚年。

    可如今这一切,全都在灾难中,化为了泡影。

    青畴城内,已经斑驳不堪,处处墙倒屋塌。火光焚烧著墙壁,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

    断垣残壁之下,压著一具具尸体,生前似乎还在痛苦挣扎著。

    努力了一辈子,毕生心血,希望能够安居乐业的愿景,在暴乱之中,随著青畴城一同葬送掉了。

    墨画沿著外城街道,走了一圈,眼见十室九空,大片民屋和坊市,被劫掠一空,死尸烂于角落,心情又低沉了几分。

    如此又往前走,大概走了一个多时辰,进入内城区,这才稍微好了些。

    内城区同样残破,但相对来说,还留存著相对完整的建筑轮廓,阵法也都大致完好。

    绝大多数幸存的青畴城居民,都聚居在内城区。

    这些修士,大多身份较高,修为也较强,至少筑基后期以上,不少还是金丹。

    在暴乱之中,有能力自保,并且能够依仗洞府阵法,抵御各种凶徒和暴民的袭击。

    只要挨过了一开始的暴动,幸存下来,后续小心谨慎一些,相对来说,生存率就高了很多。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敢出门。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阵法也全都开著,谢绝一切拜访,只求在乱世中苟全性命。

    紧闭门户,不沾染是非,还有一点可能活下去。

    可一旦出门,被有心人盯上,可能没走几步,就会被暴徒围住杀了,或是遭受很凄惨的对待。

    尤其是一些女眷女修,更是深居内院,心中惶恐,她们一旦出门,必定凶多吉少。

    因此内城大街上,正常的行人,同样少之又少。

    最多的,是流民和乞丐,这些人已经一无所有了,不怕被抢,也不怕被杀,四散在路边街角,只求一口吃的,能多活一两天就好,除此之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而除了乞丐外,还有少量暴民,成群结队,来回搜刮和杀戮。

    这些暴民,同样情形很复杂。

    有些人并不算真正的暴徒,只是世道恶劣,他们不得不成群结队,以求生存。

    还有一些人,就是纯粹的恶人了。

    他们巴不得世道乱了,无法无天,可以放纵欲望,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但凡遇到女子,必强行凌辱,看到路边的乞丐不顺眼,也会上去乱刀砍死,满脸沾血,哈哈狂笑。

    有些人在平时,甚至还可能是相对本分的「好人」。

    可世道一乱,没了法度制约,人性中看不见的恶,就会如洪水猛兽一般,吞噬人的理智。

    墨画也只能暗中以金刃术,割断几个暴徒的腿,或是以火球术,烧了凶徒的胳膊,以救人性命,惩些恶徒。

    可青畴城很大,这种事也太多了。

    他一个人,终究只能管自己眼前的这点事,更多的不公道的惨事情,根本管不过来。

    再怎么做,也是杯水车薪罢了。

    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青畴城内的大街上,死寂和混乱纷呈。

    墨画环顾四周,一步步向前走。

    走进一片街道,忽而心念一动,抬头看向路旁的一间高阁。

    见高阁之上,悬著一块牌匾,牌匾上写著三个大字:「富贵楼————」

    墨画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顾长怀问:「怎么了?」

    墨画有些意外道:「青畴城内,也有富贵楼?」

    顾长怀点头,「富贵楼,是整个后土城,及其周边地界内,数一数二的大商阁,分店开了很多。青畴城内有富贵楼的分店,也不算意外。」

    墨画微微颔首,忍不住放开神识,穿透了阵法,窥探了一下富贵楼内的情形。

    但这阵法,似乎还挺高明,墨画也不敢太「鲁莽」,免得被人察觉,只蜻蜓点水般,扫了一下。

    这一扫,便能察觉到,富贵楼内,似乎有不少人,在搬东西,还有人在议事,一副热火朝天的样子,好像是在做买卖。

    富贵楼————做买卖?

    墨画目光微闪,若有所思。

    顾长怀见状,问道:「有什么不对么?」

    墨画沉思片刻,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先做正事吧。」

    顾长怀点了点头。

    之后两人便隐著身,离开了富贵楼。

    而在两人离开之后,青畴城的富贵楼内。

    某间封闭的密室之中。

    一位身穿青衣,袖口纹著一只小金钱鼠的修士,后知后觉般打了个寒颤,眉头紧皱:「不对。」

    同桌其他修士问:「怎么了?」

    绣金钱鼠的青衣修士目光微冷,「刚刚好像————有人用神识扫了我一眼————」

    其他修士闻言,脸色骤变,纷纷拔出刀剑,问:「谁?在哪?」

    青衣修士皱眉,摇了摇头,「不知道。」

    「金钱铃响了没?」有人问。

    青衣修士摇头,「没。」

    众人收回刀剑,松了口气,脸上多少带了些不满,「金钱铃都没响,有什么好说的——

    ——」

    「可是————」青衣修士皱眉道,「我的确感觉有什么「存在」,看了我一眼。」

    「神识能穿透阵法,还能不触动金钱铃,要么是羽化高人,要么就得是鬼神了————」

    「若是羽化高人,直接进来,把我们杀了多好,何须窥视?」

    「若是鬼神————」其中一人冷笑,「我们平日里,烧了那么多香火,奉了那么多纸钱,岂能不受地府的差爷们照顾?」

    青衣修士还是皱眉,他体质特殊,识海天生敏锐,因此疑心病也越重。

    「好了————」另一个大汉道,「别疑神疑鬼了,凡事小心是好事。但太过小心,就是

    懦弱了。」

    「大掌柜的差事,可耽搁不得。」

    「趁著这年景,赶紧把生意做完了,那么多人盯著,不先把肉咬下来一口,大掌柜怪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其他人闻言,纷纷点头,道:「是。」

    那青衣修士听闻「大掌柜」的名头,这才目光微变,点了点头,「是————」

    富贵楼内的买卖还在继续。

    另一边,墨画则和顾长怀,来到了青畴城,道廷司的府衙所在。

    可此时此刻,青畴道廷司的府衙,已经被各方暴民占据了。

    府衙之内,还传出了几位金丹中期以上修士的气息,透著凶横。

    墨画和顾长怀二人,并没有真正走进去,只隔著点距离,稍稍看了一眼。

    所见仍旧是满地狼藉,血腥味至今未散。

    道狱的大门也都被打开了,关押的罪修全被释放了出来。

    而道廷司内部的修士,已经一个都不见了。要么是被杀了,要么就是逃了。

    所有灵器宝物,被洗劫一空。

    卷宗也被付之一炬。

    顾长怀见状,神情凝重。

    墨画掐指一算,也摇了摇头,道:「生机渺茫,未必有生还者了————」

    至少在附近,他寻不到相关的气机。

    见墨画都如此说了,顾长怀也心头一沉,心中无奈。

    道廷司门口,也并非久留之地。

    两人暂时离开,在十里之外的另一个街角,显露出身形。

    顾长怀走了一会,叹道:「太缺人手了————」

    大灵田界,乃是农耕之界,人口密度极大。

    青畴一暴乱,牵连甚广,暴民数以千万。

    即便剔除去一些,无辜的灾民,饥民,荒民和流民。

    真正的罪修,匪徒和凶徒组成的各方暴民势力,粗略估计,也至少有百万之众。

    这所有暴民之中,青畴上人的势力是最强的。

    但即便如此,青畴上人也只是暴民势力之一,其他大大小小,分散的暴民团伙,估计还有不少。

    除了诛杀元凶,以儆效尤外。

    要解决为数众多的暴民的问题,必然依赖大量的人力,或是兵力。

    而无论是顾长怀,还是墨画,在大灵田界都是没有根基的,他们也几乎没有可调度的人马。

    只靠顾长怀摩下那些执司,若是在「法治」时期,民众畏惧道廷威势,尚且还能镇压一些矛盾。

    可现在是暴动时期,那点人手,放在潮水般的暴民面前,就一点都不够看了。

    而如今青畴本地的道廷司,看样子也废掉了,死的死,逃的逃,一个人手招不到。

    情况就越发严峻了。

    墨画也皱起了眉头。

    不只是顾叔叔,他也很缺人用。

    而且,他受限于命格凶煞,是没办法直接下杀手的,想用「斩首战术」,也不大行得通。

    想解决青畴暴动的问题,似乎真的有些不切实际————

    墨画轻叹道:「再逛一圈看看吧————」

    顾长怀点头。

    之后两人,又在破败的青畴城内,逛了一圈。

    可满眼凋敝,处处暴民,门户紧闭,也没什么可看的,更没其他有用的可解决暴乱的线索。

    两人心头渐渐沉了下去。

    顾长怀也不由皱眉道:「照这个形势下去,恐怕最终,还是只能申请道兵镇压了————

    」

    待道兵入境,便是血雨腥风,不仅暴民会死,一些无辜的灾民,恐怕也难幸免。

    墨画皱著眉头,正思索间,忽而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路边。

    正在感慨的顾长怀,察觉到异样,也顺著墨画的目光看去。

    便见街边一个不起眼的墙角,坐著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这乞丐腿似乎是瘸的,眼睛也似乎是瞎的,面前摆了一个破碗,凄凄惨惨的,正在乞讨。

    整个青畴城内,像这样的乞丐,数不胜数,并不稀奇。

    顾长怀并未注意到这乞丐有何特殊。

    其他暴民,来来往往的,似乎也没人找这乞丐的麻烦。

    墨画却走上前去,左右看了看,从路边捡了一块石子,丢进了乞丐的破碗中。

    石子在破碗中蹦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乞丐闻声,以为得了赏赐,忙不迭道:「多谢大爷,多谢大爷打赏————」

    而后低头一看,发现碗里是个石子。

    抬头再一看,发现是一张白皙俊美的脸。

    他「呸」了一声,也不瘸了,也不瞎了,一脸吃了屎的表情。

    墨画问:「你在这,搞什么呢?」

    那「乞丐」冷笑道:「还能干什么,做了乞丐,自然是要乞讨。」

    顾长怀见墨画似乎认识这个乞丐,心中微讶,而后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乞丐」的面容,发现这乞丐邋遢的头发里,那张脏兮兮的脸,自己竟也认识,不由心头一跳,道:「白大爷?」

    白晓生冲著顾长怀点了点头,「顾典司,又见面了。」

    顾长怀又打量了一下白晓生,心中越发震惊。

    这位白大爷扮的「乞丐」,实在太像了,整个人从上到下,衣衫槛褛,没露出一丝金丹气息,真的就跟卑微的乞丐一模一样,他路过竟也不曾察觉到。

    若不是墨画点出他来,顾长怀也根本想不到,这样一位白家的金丹大修士,会在青畴州界里装乞丐乞讨————

    这位白大爷,当真是个奇人。

    墨画却问道:「我从那边走过来,你都不跟我打个招呼?」

    白晓生无语,「没看我在乞讨么?怎么有空跟你打招呼?」

    墨画问道:「你要个饭,这么专注?」

    白晓生嗤笑道:「你懂什么?要沉浸,明白么?众生百相,各有千秋。世人无论高下

    尊贱,贫富荣辱,各自都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道,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要体会——

    「我现在不是别人,只是一个乞丐,再不吃上一口饭,就要饿死了,此时此刻,自然要心无旁骛,沉浸于饥渴痛苦之中,想的便是能有哪个好心人路过,赏我一口饭吃,救我一命,我今生今世,都会铭记他的恩情————」

    墨画眼睛一亮,塞了一个馒头给他,道:「巧了,我就是那个好心人,现在给你一个馒头吃,你把命卖给我吧。」

    白晓生气结,心想你还能要点脸不?

    坤州的大地,也没你的脸皮厚。

    白晓生连连挥手,一脸嫌弃道:「你走,有多远走多远,别打扰我要饭————不是,是悟道。」

    悟道————

    墨画看了眼四周,摇了摇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悟什么道?」

    「这个时候怎么了?」白晓生道。

    墨画轻叹道:「州界暴乱,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白晓生摇头道:「州界暴乱,跟我有什么关系?暴乱又不是我造成的。我只是来修行,来见众生相,来悟众生道的。」

    「话是这么说————」墨画目光微转,缓缓道:「但你就不想,做点什么?」

    白晓生环顾四周,有些不明白,道:「我能做什么?这么多灾民,你就是把我杀了,把肉分出去,也填不饱他们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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