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7章 人命浮沉
在这等大荒之年,养活一个人,让一个人吃上饱饭,要费上不少麻烦。
而若是让一群灾民,稳定地吃上饭,甚至持续地吃饱饭,更是要花费大量灵石,耗费巨量资源。
赈灾是件苦差事。
历来各方赈灾的物资,从上倒下,经层层克扣,重重盘剥,真正能花在灾民身上的,本就少之又少。
考虑到这种「损耗」,那赈灾所耗费的物资,更将是一笔极夸张的数字。
这是一笔巨大的,「赔本」的买卖。
无论是道廷,地宗,世家还是其他势力,都是一样。
但凡是「生意人」,会算帐,都不会这么去做。
因此,与其赔本,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将这些灾民喂饱,倒不如一刀杀了,一了百了。
没了人,自然就不需要浪费粮食。
解决不了问题,可以解决有问题的人。
再加上,如今青畴州界,发生的可是暴乱,这些灾民的头上,都顶著一个「暴民」的帽子。
无论他们是不是真的暴民,都可以宁杀错,勿放过。
甚至更有甚者,不分黑白,将所有人都屠戮一空,反倒会是大功一件。
一个暴民,就是一个功勋。
人头滚滚,战功赫赫。
墨画神情冰冷。
顾长怀的脸色,也有些低沉。
这些事虽然残忍,但很可能,这些才是现实。
墨画沉思片刻,问道:「那道廷,就放任不管了?」
话一出口,墨画瞬间反应了过来,瞳孔微缩,「道廷莫非————就是在放任?」
顾长怀看著墨画,感慨于墨画心思敏锐,叹了口气,道:「我只是个典司,道廷高层的安排,不敢置喙。不过当前的局面下,道廷看似不作为,其实就是最好的作为。」
「道廷可能也在等————」
等暴乱扩大,灾民死得多了,吃饭的人少了,再派兵镇压。
那个时候就简单了,只要一味地杀就行了。
饿死一批,互相残杀了一批,镇压再杀一批,最后只需要少量的赈灾物资,就能将剩下的人喂活了。
毕竟无论死多少人,在道廷的卷宗上,终究只是一串抽象的数字而已。
而数字,又是可以随意改的。
最终谁死了,谁活了,根本无人在意。
墨画目光一沉,看了眼周遭的灾民,又忍不住抬头看天,心中忽有所感。
此时此刻,或许就有道廷的天机大能,居高临下,在算坤州的因果吧——
从天上往下看,那这满城的灾民,或许真的都跟「蝼蚁」一般,密密麻麻。
可若站在地上,站在这满目血疮的大地,和饱受苦难的灾民之间,便能看到这密密麻麻的「蝼蚁」,无论男女老少,都有著不同的悲苦的面容,是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著一个又一个朝不保夕,破碎的人生————
从上往下,看到的是天机大局。
从下往上,看到的是人命浮沉。
天,地,人————
墨画瞳孔深邃,心绪也随著眼前的景象,而浮沉不定。
顾长怀见墨画忽然陷入沉思,身上弥漫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妙气息,也没打扰他。
直到墨画收敛了气息,回过了神,将一些心思和神念,收回了识海。
顾长怀这才道:「出发吧,先去趟青畴城。」
「嗯。」墨画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都要先做点事才好,时局不等人。
之后墨画和顾长怀两人,便动身前往青畴城。
青畴城外很乱,人多难免行动不便,会惹下未知的麻烦,因此略作思考后,墨画便决定和顾叔叔二人,先想办法入城,看看情况。
顾长怀则对顾安和顾全吩咐道:「你们另寻一个偏僻的地方,安心养伤,保存体力,没有我的命令,不可轻举妄动————」
顾安和顾全皱眉,有些担心顾长怀,不过转念又想到,他们家的顾大人,有「神通广大」的墨公子跟在身旁,理论上来说,比谁都安全。
如果遇到墨公子都解决不了的问题,那他们跟著,也是白扯。
不如留下来好好养伤,之后再帮顾大人和墨公子的忙。
顾安点头,拱手道:「大人,您多加小心。」又对墨画道,「墨公子,拜托了。」
墨画点头。
之后众人便不再耽搁,开始分头行动。
顾长怀手下的道廷司修士,驻扎在偏僻处养伤。
墨画则和顾长怀二人,隐匿著身形,向远处在战火中破败,却屹立于灾乱中的青畴城遁去。
墨画自身精通小五行匿踪术,隐匿自然不在话下。
顾长怀跟墨画混久了,近墨者黑,现在储物袋里,也常备著几套珍贵的隐匿法袍了。
两人隐去身形,向青畴城进发。
一路走在灾民,饥民,荒民,流民,暴民交织的人潮中,周遭所见,仍旧是种种凄凉惨状。
衣衫褴褛,形销骨立者,不可胜数。
偶有凌虐,残杀之事,乱成一片。
不少灾民双眼麻木,印堂漆黑,显然命数已尽,心中绝望,挨过一日是一日。
而这种苦命之人,放眼望去,如乌云一般,数之不尽。
即便是墨画见多了,都觉著有些麻木,只能无奈叹息。
顾长怀的感受,甚至比墨画还深一些。
他毕竟是干学世家出身的公子,从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即便做了道廷司典司,缉拿罪修,也接触过不少苦命之人。
可像是现在这样,亲身穿过如此大规模的灾民潮,近在咫尺,见这些人世苦难的聚合,看著这些不成人样的人,心中复杂的情绪,还是如同潮水一般,来回翻涌。
在此之前,他只在道廷史书上,见过「饥灾」的有关记载。
当时他只看文字,感受平平。
如今亲眼所见了,才知这两个字,究竟有何份量,蕴含的人世苦难,当真万言难尽。
周遭每一个活生生的人,都是苦难的具象化。
在这种密集的人群,和浓得化不开的「苦难之潮」中,墨画和顾长怀默默向前走著。
因气氛太沉重压抑,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沿途这些灾民和暴民,修为都不高,金丹都寥寥无几,更不可能有人能发现他们了。
就这样,两人穿过浩瀚的暴民潮,一直走到了青畴城下,仰头望去。
便见青畴城墙高耸,墙壁残破,黏著干涸的血肉。
可见自暴乱开始,在城墙附近,发生过不知多少次,残酷的厮杀。
而此时,青畴城墙紧闭,城门阵封锁,外围坚壁清野,不允许任何外来修士进入。
城墙之内,究竟是什么景象,也不为人知。
墨画看了眼高高的城墙,又转头看向顾长怀,问道:「青畴城内,真有道廷司修士,能活下来么?」
看这样子,城门紧闭,一片血腥。
青畴城里的道廷司修士,估计早就被杀了个干净了。
顾长怀叹道:「但愿有活口吧————」
本地道廷司修士,即便修为不高,提供不了什么战力,但至少能提供一些消息。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次青畴暴乱,肯定还有其他内幕。
这些东西,顾长怀之前都不好查,毕竟他不是墨画,心思诡谲,什么都知道。
有些超出一般人理解的事,顾长怀也实在没办法。
如今只希望,跟著墨画进城,能找到活口,查到一些消息。
顾长怀看了下城墙,问墨画:「这个城墙,能进去么?」
墨画端详了一下,高耸坚固,且将外在灾民隔绝的青畴城墙,神念一转,点了点头:「还行,不算难————」
大概是三品初阶及以下五行阵法复合构成的城门防御体系。
若是强攻,那么多人盯著,的确有些困难。
但若只是偷偷渗透进去,这个世上,三品以内的城墙和阵法,还真没几个,能拦住墨
画的。
至少这种阵法,不会存在于,一个相对偏僻的三品青畴州界。
但是在此之前————
墨画眉头微皱,绕著城墙,走了一圈,终于在墙角,发现了一小撮野草。
墨画把草薅了几根,放在眼前看了看,眉头微皱,而后忍不住轻声问顾长怀:「顾叔叔,你在青畴州界,有发现过一些————野草么?」
「野草?」顾长怀微怔,「什么草?」
「就是————很普通,很卑贱的————但又有些特殊,比较珍贵的————」墨画也不知如何形容。
顾长怀皱眉,不知道墨画在说些什么颠三倒四的东西。
什么普通卑贱,又特殊珍贵的。
普通了,还怎么特殊,卑贱了,还怎么珍贵?
顾长怀回忆了一下,还是只能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印象————」
也不怪他没印象,谁没事会在意路边的野草,本就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墨画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遭逢乱世,到这青畴州界,可以寻到刍草,用来作为天机道中,大荒刍狗命术的媒介。
可现实却发现,他想的有些太简单了。
这一路一来,他仍旧没看到任何一根,可以用来编织命数刍狗的野草。
「这是大灵田界,又是灾年————」
顾长沉吟道,「但凡有点灵性,有点养分的草,连同树皮,全都被吃掉了。」
「即便不是灾年,大灵田界的灵农,以种田为生。种田本就是要除草的————」
顾长怀说到这里,有些疑惑,问墨画:「你要野草做什么?」
墨画叹道:「我用来算命的。」
顾长怀神情微妙,也不知墨画嘴里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墨画心性善良诡谲,嘴里的真话可能是假话,嘴里的假话又可能是真话。
顾长怀也不多问什么了。
墨画却仍旧有些心事重重。
他没想到到了现在,还没寻到合适的刍草,这就有些麻烦了————
没有刍狗,就没有「挡煞」的媒介。
他也就没了,主动抵消因果杀劫的手段。
师伯布下的无数厉鬼命煞之局,还潜伏在自己的命格中。
他的神念化剑,还无法「解封」,不能犯下杀孽。
否则一旦命煞反噬,引起师伯的注意,那就糟糕了————
按理来说,诡道降临,师伯现在应该有更大的正事要办,未必会理会自己这个小师侄o
可问题就在于,师伯未必是个讲「理」的人。
诡道本身,也不怎么讲理。
墨画也不清楚,天机诡算这种至高算法,再加上师伯高深的道心种魔,融合出的「诡道」,到底还会有哪些,不讲理的可怕之处————
墨画心中轻叹。
「必须得尽快,再编几只刍狗了————」
如今看来,蕴含因果转嫁之律,以刍狗替死的这种因果法门,根本没自己想的那么」
随便」。
这可能真的是,大荒最绝顶的因果传承之一了。
如今离开大荒,想找些因果素材,竟都如此艰难。
「当狗」这种东西,当初用得太随意了,如今时过境迁,已经珍贵得有些高攀不起了o
墨画心中叹息,独自寻思了很久。
顾长怀也不知,墨画一个人愣在那里,都寻思著什么,不过他也习惯了,并没出声打扰。
直到过了一阵,墨画寻思完了,顾长怀才问:「可以进城了么?」
「嗯。」墨画点头。
他收敛起心事,不再去想刍狗的事,而是抬起头,瞳孔之中神念流转,洞悉青畴城墙的破绽。
青畴城门阵法,是极高明的三品阵法,护佑青畴城近千年,也保证了青畴城能够历经
风雨,而继续存续下去。
但这种高明,对墨画而言,就不存在了。
别人眼里,「坚不可破」的青畴城墙,在墨画这个妖孽眼里,其实破绽还挺多的。
更何况,青畴城刚经历暴乱,城门阵法本身就受了一定损伤。
没过多久,墨画就辨出了城墙上,阵枢流转的空隙,寻到了破绽。
他带著顾长怀,二人迈步贴著青畴墙壁,身子平行于地面,沿著宏伟的城墙,一步步往上走。
该走哪里,沿什么方位,踩哪块墙砖,避开哪些阵法,墨画心里一清二楚。
顾长怀不懂阵法格局,不过他知道,跟著墨画走,总是没错的。
就这样,高大巍峨的青畴城墙上,墨画和顾长怀二人,像两只蚂蚁,又像两尊平步登山的高人,避开了所有预警和防御的阵法,走了一刻钟,最终走到了城墙之巅。
站在城墙之巅,顾长怀一时有些恍惚:「这青畴城,这么容易就进来了————」
不过他转头看了一眼墨画,心里也明白,之所以这么容易,是因为有墨画这个阵法变态。
阵法这种事,用时一刻钟,修行百年功。
而能做到像墨画这样,入三品之阵,似闲庭信步,且游刃有余的地步,其他阵师,哪怕天赋高,哪怕是钻研一辈子阵法,恐怕也很难做到。
顾长怀心中感慨。
人比人,气死人,更不要说比「墨画」了————
墨画看了顾长怀一眼,顾长怀点了点头。
之后两人不再犹豫,在无人看到的情况下,光明正大地越过女墙,垛口和烽台,并一跃而下。
如两只看不见的苍鹰,坠落入了青畴城内。
而大灾之中,青畴城内,又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