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
宣政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肃然而立。
内侍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幸得流落民间之皇长子归阙,此乃宗庙之灵,万民之福,皇长子英睿天成,仁孝恭俭,历劫不渝其志,朕心甚慰,即日册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监国理政,钦此。”
圣旨念完,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两位宗室过继来的皇子,脸色沉得吓人。
一众朝臣也很懵圈。
梁帝身子越来越差,诸臣都看在眼里,大部分臣子已经站队。
突然冒出个皇子,一露面就被册封为皇太子,还监国理政?
唱的是哪一出?
大梁没有内阁,左相是百官之首,他站队的是二皇子,眼下局势明显不利。
左相低垂的眼眸下,划过老狐狸般的暗光,用恭敬的口吻提出质疑:
“陛下,臣有一言,不得不奏。”
“皇长子归朝,陛下父子团聚,乃天大的喜事,然皇长子流落民间多年,身份来历存疑。”
“太子乃储君,关乎国本,不可不慎重。”
“臣斗胆,恳请陛下滴血验亲,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礼部尚书随之出列,躬身一拜:
“陛下,左相所言极是,储君乃国之根本,皇长子身份若无明证,恐日后朝堂不稳,人心浮动,臣附议,请陛下准左相所奏。”
大臣一个接一个的拜下,声音恳切:
“臣附议,请陛下滴血验亲。”
圣旨已经颁下,可大臣口中,依旧唤着“皇长子”,而非“太子”。
这哪里是谏言,分明是抗旨。
一个人抗旨,是忤逆,一群人抗旨,便是逼宫。
陆砚舟立于殿中,唇角勾起一抹不明深意的笑,目光淡淡瞥过高位上的梁帝,这个便宜父皇,掌控朝局的能力,似乎不太行。
滴血验亲不过是手段。
应了臣子的议,便是承认王权压不过臣势,拒了,便会落下身份存疑的名声。
大臣们此举,摆明给他这个刚归京的太子一个下马威。
若真是民间长大的平庸之辈,此刻怕是早已露怯,被满朝威压震得手足无措。
可惜。
陆砚舟面无波澜,明明没有记忆,却对朝堂上的算计,了然于心。
梁帝脸色发沉,头一天上朝,便在亲儿子面前被群臣当众打脸。
真以为他是病猫,不敢发威?
事实上,大臣们正是看着他日渐衰弱,才敢如此胆大包天。
若在从前,梁帝或许还能忍,毕竟太子未归,朝中两位皇子相争,他乐得坐山观虎斗。
可如今不一样,儿子找回来,他哪还能忍?
梁帝重重一拍扶手,语气森然:
“朕没有瞎!认得自己的亲骨肉,你们一个个的想干什么?造反么?”
左相伏地叩首,语气依旧恭敬,话里却寸步不让:“臣等皆是为江山社稷着想。”
“为了江山社稷?”梁帝怒极反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杀意。
“左相,你结党营私,贪污受贿,中饱私囊,真以为朕不知道吗?”
左相额头沁出冷汗,当即跪下,辩白道:“陛下!臣冤枉啊,臣一心为国,日月可鉴!”
他心底暗暗掂量,自己身为百官之首,梁帝一向手段温和,再如何也不敢拿他开刀。
然而下一刻,一沓泛黄的卷宗账本劈头盖脸的砸在他面前。
“罪证在此,还敢不认?”
梁帝一字一顿,冷肃的声音砸在左相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左相颤着手翻开账本,脸色煞白,张口还想争辩。
梁帝已转身,抬手抽出御前侍卫腰间的长刀,寒光一闪,血溅三尺。
左相倒在地面,血液顺着地板蔓延开来,沾湿了近旁几位大臣的衣摆。
殿中霎时一片死寂。
梁帝手中的刀还在滴血,视线冷冷扫过满殿朝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左相结党贪墨,证据确凿,朕当众斩之。”
“你们当中,还有谁与他犯了同样的罪?”
朝臣们伏在地上,汗流浃背,屏住呼吸,无人敢多置一词。
没人料到,素来宽厚的帝王,竟会亲手拔刀杀人。
梁帝发飙了。
为了刚归京的太子,竟在朝堂之上大开杀戒!
梁帝冷飕飕的视线掠过诸臣,总算满意了,他一个将死之人,为了让儿子顺利继位,杀掉一个大臣又如何?
哪怕背上暴君之名,他也不在意。
梁帝坐回龙椅上,威严的问了一遍:“朕册立的皇太子,诸位爱卿可还有异议?”
百官之首的左相都噶了,谁还敢有异议?
他们好不容易爬到高位,也是惜命的好么?
朝臣们伏地叩首,声音齐整,再无人敢有半分质疑:
“臣等无异议!”
“恭迎皇太子归朝!”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梁帝瞥了陆砚舟一眼,眼神里仿佛在说,小子,老子还是你老子,大梁的朝堂,朕还镇得住。
陆砚舟唇角微微上勾,便宜父皇还不算太菜。
下了早朝,陆砚舟随梁帝一同去了御书房。
梁帝说了一会儿国事,止不住的咳嗽,脸色不大好看,索性将手头的奏折一股脑儿丢给了陆砚舟。
“往后,奏折都送到东宫,你拿不定主意,再来问朕。”
说罢,他在内侍的搀扶下走出殿门,背影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松快。
陆砚舟批完一大堆奏折,已临近傍晚。
他踏入白玉池,靠在微凉的池壁上,热水漫过紧实的胸膛,水汽氤氲,辨不清神色。
身处舒服的池水中,心底还是空落落的。
“二虎。”陆砚舟启唇唤了一声。
二虎守在帘外,闻声立刻应道:“殿下,有何吩咐?”
陆砚舟沉默片刻,开口:“男子十六七岁定亲的比比皆是,孤已经二十,可曾议过亲?”
二虎心头一动,殿下自称改了,表明已经认可新身份。
转瞬又开始发愁,生怕殿下发现破绽,真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可他不能。
二虎心头发紧,硬着头皮回答:“属下不清楚。”
陆砚舟偏过头,目光凌厉的望向他:“不清楚?”
纵使隔着帘子,二虎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半真半假道:“属下遇到殿下时,您一直和姐姐住在一块儿。”
陆砚舟闻言,神色稍缓。
他以为二虎口中的“姐姐”是养父母家的女儿,尚未议亲,跟家人住在一起,很正常。
陆砚舟沉吟良久,低声问:“孤远赴大梁,姐姐会不会想我?”
二虎心里直犯嘀咕,都失忆了,怎么老提起郡主?
总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二虎坦言道:“属下不清楚。”
陆砚舟不悦:“一问三不知,要你何用?”
二虎:“……”
护卫爱谁当,谁当去!
好想跑路。
可他不能。
陆砚舟不再多言,再次阖上双眼,等稳定朝局,去大邺走一趟,看看姐姐,也不是不行。
二虎心里想的则是,殿下兴许刚离开郡主,即便没有记忆,身体也会本能的牵挂心上人。
感情这玩意,不牢靠。
时间久了,会变淡。
再过些日子,殿下说不定就不会再提起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