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皇宫。
陆砚舟一袭玄色绣金蟒袍,颜如冠玉,目若寒星,步履沉稳的走入大殿。
他没有记忆,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根据护卫二虎所说,他是流落在外的皇子,被一对农家夫妇收养,经历了一番波折才回到皇宫。
陆砚舟总感觉,自己忘掉了很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思索间,已经走到大殿中央。
正上方的龙椅上坐着大梁皇帝,四十岁出头,两鬓夹着少许白发,面容透着病态的苍白。
他神情严肃,不怒自威,一双锐目直直盯着陆砚舟。
面上瞧着平静,可搭在扶手上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的情绪。
陆砚舟心底没有一丝见到亲人的波澜,微微躬身,依制行了一礼:“儿臣参见父皇。”
梁帝抬了抬手,嗓音透出些许沙哑:“回来就好,即日起,你便是大梁皇太子。”
“明日早朝,朕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正式下诏册立,你要做好准备。”
“儿臣遵旨。”陆砚舟神色如常,似乎任何事,都无法牵动他的心绪。
梁帝拿起帕子掩唇咳嗽两声,放下时,眼底透出几分难掩的疲态:“朕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你要尽快掌控朝局,至少让半数朝臣归附于你。”
陆砚舟垂眸应道:“儿臣明白。”
梁帝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十三和擎风进殿。”
话音刚落,殿内走入两道身影。
两人皆是梁帝身边的暗卫,眼下全指派给了陆砚舟,二虎就是擎风,为了探查情报,当过镖师,沾染了些许人情味,已从暗卫转为明卫。
十三是所有暗卫里,武力最强的,只服从命令,几乎没有人类的情感。
梁帝皱眉看向十三,语气笃定:“你给太子服用了忘忧散?”
忘忧散出自药王谷,是上一任神医所制,只是后来不知何故,神医亲手焚了配方,再不曾炼制过。
大梁皇宫库房内,恰好有一瓶存货。
梁帝交给十三时,特意叮嘱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没想到,居然用上了。
十三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不含感情的眼眸,他惜字如金,声音冷硬的吐出三个字:“需要用。”
二虎补充道:“太子在大邺已有结发妻子,情根深种,若不服用忘忧散抹去执念,即便强行带回大梁,也会想尽办法回去。”
其实,二虎并不建议服用忘忧散,奈何十三是个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只要判定任务服药才能完成,就会毫不犹豫的执行。
他想阻止,也来不及。
梁帝沉吟片刻,出声问道:“他的妻子,不愿来大梁吗?”
二虎有点犯难,如实禀报:“她是邺帝亲封的郡主,极受重视,就算想来,邺帝也不一定放人。”
梁帝揉了揉额角,挥退了十三。
殿内只留下二虎一人。
梁帝缓了缓心绪,出声问道:“皇后之事,可调查清楚?”
梁帝口中的皇后,指的是云娘。
陆砚舟不愿跟二虎提起云娘的过往,二虎暗中查了许久才查到。
云娘的经历一旦说出来,真怕梁帝一怒之下砍了他。
二虎额头不禁冒出冷汗,又不敢隐瞒,斟酌了一下用词,回道:“皇后当年为了逃避追兵,流落到大邺边境,永宁侯见色起意,将她救下。”
“一次醉酒,永宁侯强占了她,并将她软禁。”
“皇后为了保住腹中骨肉,只能委身于永宁侯。”
“永宁侯夫人与大邺太后得知皇后的真实身份,暗中谋划,打算等她生子后杀人灭口,再将孩子培养成死士,日后好好利用。”
“皇后拼死出逃,却没能逃掉,死于刀下。”
“万幸的是,她最后将孩子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梁帝听完,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脸色难看,眼中满是化不开的痛楚:“挽月,都怪朕没有护你周全……”
二虎死死敛住气息,生怕邺帝朝他发难。
梁帝用帕子擦掉嘴边的血迹,缓了许久,才抬起一双赤红的双眼,一字一顿道:“挽月,你放心,朕定会为你报仇!”
二虎真不敢说话,但他又不得不开口:“永宁侯全家已满门抄斩,太后也被打入冷宫,生不如死。”
梁帝眼神犀利:“谁做的?”
二虎回禀道:“殿下查到永宁侯府豢养死士的罪证,太后只得铤而走险,举兵造反。”
“与此同时,殿下暗中面见了叛党之一的禁军统领,说服他向邺帝告发。”
“邺帝提前知晓谋反一事,叛军自然一败涂地,便是如今的结局。”
梁帝深深闭上双眼,靠在龙椅上:“行了,退下吧。”
二虎松了口气,麻溜的退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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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夜色垂落,鎏金烛台上烛火轻摇,暖黄的灯光铺满整个奢华的寝殿。
陆砚舟褪去外衫,躺到床榻上,身子不由自主的挪到里侧。
他忽地一愣,床如此宽敞,为何要睡里侧?
陆砚舟挪回床榻中央,轻轻阖上双眼,却迟迟无法入睡。
胸腔里像空了一块,总想抱点什么,才能填补莫名的失落。
随手捞过枕头抱在怀里,又觉得手感不对。
陆砚舟眉宇轻蹙,沉吟半晌坐起身,从装旧物的锦盒里取出一个香囊,此物是失忆前一直贴身佩戴的。
凑到鼻尖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带着安神的效果,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头的空落。
“二虎。”他沉声唤道。
守在门外的二虎立刻推门而入,躬身询问:“殿下有何吩咐?”
陆砚舟举起香囊,探究的问:“这香囊,是谁给我的?”
二虎神色微微绷紧,如实答道:“属下找到殿下前,香囊便一直佩在您身上。”
陆砚舟对过往毫无记忆,沉默片刻,缓缓问道:“除了收养我的养父母,我可还有别的亲人?”
二虎心头猛地一跳,生怕陆砚舟想起姜饱饱,执拗的回去寻人。
可若一字不提,以陆砚舟的敏锐,迟早会生出疑心。
只能半真半假。
二虎思忖再三,答道:“殿下还有一位姐姐。”
反正殿下从前总唤自家媳妇“姐姐”,这话不算完全骗人。
“姐姐?”陆砚舟低声呢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好熟悉,可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直觉告诉他,此人于他而言,极为重要。
陆砚舟垂下眼眸,问道:“我的姐姐,待我如何?”
二虎答得飞快:“挺好的。”
陆砚舟点了点头,神色认真几分:“她既待我好,又是我至亲之人,理当厚报,从我的库房里取出万两黄金,再挑些奇珍异宝,设法送往大邺,务必送到她手上。”
二虎摸了摸鼻子,都失忆了,怎么还想着送东西?
两方接触,还是越少越好。
二虎言辞恳切:“殿下,您姐姐锦衣玉食,吃穿不愁,两国殊途,若贸然送去重礼,恐惹邺帝猜忌,反倒给她平添麻烦。”
“属下认为,既然双方都过得好,不如互不打扰。”
陆砚舟胸口有些发闷,声音骤然冷下来:“她是我的至亲,互不打扰怎么行?今日锦衣玉食,明日倘若遭人欺凌怎么办?我得看护着点!”
二虎额头直冒冷汗,主子咋说生气就生气,他也很为难好么?
“属下口误,”二虎连忙找补,“殿下护着亲人是应当的,只是眼下朝局未稳,殿下应当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再作打算。”
先把话题引到别处,再问下去,他真的招架不住。
陆砚舟眸子微深,摆了摆手:“退下吧。”
二虎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顺手带上殿门。
殿内重归寂静。
陆砚舟垂下眼眸,目光久久停留在手中的香囊上,半晌,妥帖的揣到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才躺回床榻上,缓缓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