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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拿了你的银子就是你的人

    夜间没睡好,崔云然早晨醒得有些晚,她懒得再到正院请安,让厨娘煮了一盏红糖姜茶,怏怏地窝在贵妃榻上喝茶。

    这时,蒹葭笑盈盈进了屋,说:“二奶奶,七郎回来了。”

    崔云然放下姜茶,趿上软鞋向门口奔去。走到院门口,迎上了归家的郑昭匀。

    “安奴,你既要回来,怎么不提前知会阿娘?”崔云然想要像以前一样,拉上郑昭匀的手,把郑昭匀牵到屋内,仰起头来的时候发现郑昭匀现下已经比她都高一些了。

    她讪讪地把手收回去,引着郑昭匀进了屋。

    郑昭匀瞥了一眼案几上的红糖姜茶,暗想崔云然来了癸水,他把崔云然按坐到贵妃榻上,灌了一个汤婆子塞到崔云然手中。

    “原本还不该放假,但先生的内侄要成亲,先生是长辈,需去吃席,便把放假的日期提前了。”

    他搬了个绣凳,坐到崔云然身边,绣凳比贵妃榻矮上许多,他仰头看着崔云然,柔声道:“许久未见,阿娘可想念安奴?”

    崔云然说当然想了:“我在这国公府茕茕孑立,和别人相处,脑子一刻也不敢停歇,唯有你是我的至亲,我们相依为命,我不想你还会想谁?”

    崔云然上下打量郑昭匀,只见郑昭匀的衣裳空落落的,这孩子个头长得快,身子却越发单薄了。

    她说:“应天的书院伙食太素,瞧你瘦的,手腕子都没有阿娘的粗。好容易回来了,阿娘得给你补补,你想吃什么?”

    想到家里的伙食,崔云然又是一阵头疼:“罢了罢了,家里的饭根本没法子入口,阿娘带你到东兴楼吃炙羊肉,羊肉最是滋补。”

    郑昭匀说好:“好容易才能回家,儿子只想和阿娘一起用饭。”

    郑国公器重郑昭匀,但凡郑昭匀回来,总要让全家都到花厅用膳。人一多,这膳食便用不香了。

    崔云然说无碍:“等你阿翁下了值,我们与他用一顿膳,余下这两日,到了饭点,咱们就先到饭厅应卯,含糊着吃两口。

    然后阿娘悄悄带你到东兴楼用膳,你若不想出门,咱们就叫闲汉把饭食送到家里来。”

    郑昭匀说:“儿子最喜欢东兴楼的吃食了,还是阿娘最疼儿子。”

    母子二人美美地吃了一顿午膳,临到傍晚,郑国公下值了,果然让一家子都到曦光堂用暮食。

    郑家人坐在一起,郑国公老话常谈,先赞叹郑昭匀有出息,接着便是训斥三郎五郎不上进,然后让三郎五郎向郑昭匀看齐。

    郑昭匀倒是十分淡定,崔云然却十分骄傲,嘴上说着夸赞三郎五郎的话,腰杆却比谁都挺得直。

    第二日,刚用完晨食,三郎五郎就进了小辰院,二人向崔云然请了个安,然后就和郑昭匀说话。

    二婶娘最是和善,他们无论说什么,都不避讳崔云然。

    五郎道:“七郎,听说武侍郎家里组了蹴鞠的局,咱们兄弟三人也去罢,天天闷在应天书院,我的骨头都轴了。”

    郑昭匀不置可否:“五哥想去便去罢,我还要在家里侍奉阿娘。”

    三郎道:“我们二人倒是想去,但若是我们说要去蹴鞠,阿翁定然不允,且还要训斥我们读书不行,见天儿的贪玩。七郎你就不同了,无论你想做什么,阿翁都支持。你就带我们去罢!”

    崔云然也在一边敲边鼓:“七郎你就陪三郎五郎出去蹴鞠罢,你们正是好动的年纪,见天儿的圈在家里像什么话。”

    郑昭匀对崔云然的话无有不应,换了一身衣裳,与三郎五郎一起向院门口行去。

    父母爱之子则为之计深远,崔云然看着郑昭匀的背影,决定要给郑昭匀筹谋一份家业。

    郑国公府富庶归富庶,但银子都归公中,分发到各房的,只有有限的月例。若想当家做主,便要等到郑国公去世,各房分了家,如此才能痛痛快快地使银子。

    不过几个月就是春闱,郑昭匀这样出息,必能高中。待入仕以后,开销自然而然会变多。他若有开支,倒也可以到公中取银子,但这银子要怎么用,要用到何处,皆要说明缘由。

    官场诡谲多变,不可能事事都能拿到明面上说,到时候郑昭匀必然会被掣肘。

    她是为娘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不自在。再者,手里有钱,不单对孩子有益,最主要的是她自己,她爱金银细软,手里握着银子,比谁都有底气。

    崔云然站起身,对蒹葭道:“你给胡家奶奶送一封请帖,邀她一起游于肆。”

    胡家共五位奶奶,崔云然口中的奶奶,自然便是杨若宪。

    崔云然折回寝屋换衣裳,儿子孝顺,她也要为儿子着想,必要给儿子置一份丰厚的家业。

    杨若宪成亲的时候,娘家给了她十几个铺子,她这几年赚得盆满钵满,便是躺在榻上不动弹,每日也有十分丰厚的进益。

    崔云然的陪嫁也不少,可惜,兄长不成器,她的陪嫁大都悄悄贴补了娘家,唯剩了几个庄子。

    庄头每年都会把佃金送到崔云然手中,崔云然喜欢穿金戴银,吃美食珍馐。这些佃金加上吴氏给她月例银子,还有采买衣裳捞的油水,堪堪能应付平时的支出。

    她自己没有私房没什么,左右这个月没钱了,下个月还有月例,她也没什么大开销,但必得为郑昭匀做打算。

    崔云然和杨若宪来到街市,先到东兴楼吃甜点,一面吃,一面说话。

    崔云然说清来意,杨若宪道:“你若想挣钱,就开个墨宝铺子,不久便要科考,全国的学子都来了洛阳。”

    “我在东盛街有一个墨宝铺子,这几个月收益颇丰。比去年和前年两年的收益加起来还要多一些。”

    “你若是有闲置的院子,也可以多隔出来几间,赁给赶考的外地学子,现下赁金也十分昂贵。”

    崔云然道:“我哪里还能有院子,便连陪嫁的银子都舍出去大半,给了我阿娘了。”

    杨若宪不由感叹,崔父在的时候,崔家是何等气象,谁能想到短短几年,竟沦落到要靠外嫁女接济的地步。

    杨若宪长叹一口气:“那就赁一个铺子卖笔墨纸砚罢,总归能挣些钱。”

    崔云然把目光投向窗外,想看看有没有空置的铺子,这时,在街边的小摊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正是卫珩。

    卫珩依旧穿着短衣长裤,正和一个同样打扮的男子坐在小木桌边喝羊汤。

    那只盛羊汤的碗比崔云然的脑袋还大,卫珩一口气就把里面的羊汤喝光了。

    崔云然的心更软了,天可怜见,看卫珩那架势,怕是连羊汤都没怎么喝过,要不然也不能一口气喝个精光。

    杨若宪顺着崔云然的目光看过去,打趣道:“凝凝,你这是想男人了?”

    两个手帕交,又都守了寡。她们之间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崔云然勾勾唇,把她资助卫珩的事告诉了杨若宪:“他是外乡人,在洛阳连个住所都没有,我遇到他的那日,正逢书院休沐,他没地儿去,在白马寺的凉亭里借烛光读书。”

    杨若宪说:“这样好学的人,便是不能中举,做旁的营生也差不了。送佛送到西,你索性再给他一个住处。待他有

    了出息,必会报答你。”

    说到这儿,杨若宪的声音低了下去:“凝凝,我知道你不想再嫁,但人到了年纪,总还是有需要的。你也不要苦了自己,我守了两年,便要熬不住了,更遑论你。”

    “你若实在难受,就找那个男子纾解一番,他将来要在官场立足,必然不敢把这事儿抖搂出去。”

    夜深人静之际,崔云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提议,婚姻对女子没有丁点儿好处,她是绝不要成亲的。

    成亲是一码事,有个知冷知热的郎子是另一码事。

    只要她能挣足够的银钱,有了自立门户的本事,便是事发,也不用害怕,到时候脱离郑国公府,自立门户便是了。

    当然,重点是要有钱,若是没钱,就要把寻欢的事死死捂住。依靠郑国公府过活。

    崔云然也不隐瞒自己的心思,她对杨若宪道:“赁房虽不便宜,但我省一省,这笔钱也就出来了,我担忧的是被人发现。”

    杨若宪说:“你就把他养在庄子里,想要了,就去一次,神不知鬼不觉的,谁也发现不了。”

    崔云然的庄子里用的都是签了死契的下人。谁若是敢多言,她可以直接将人处死。那些下人,谁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崔云然沉思片刻,很快就有了主意。

    她不怕下人多言,但担忧卫珩人品有瑕,万一将来她想收手,卫珩不放手,就有些麻烦了。还是得先探探卫珩的品行。

    没得好容易风流一次,却要折在风流韵事上。

    崔云然瞥了杨若宪一眼,杨若宪心领神会,狡黠一笑:“大街上说话不方便,我这就把你的如意小郎子唤过来。”

    杨若宪有眼力,把卫珩请到屋内,自己悄悄出去,给二人掩上了门。

    有了不可告人的心思,崔云然和卫珩单独相处,便有些想入非非。

    她的目光在卫珩的喉结上一扫而过,接着便停在了他的劲腰上。虽裹着衣裳,她依然能想起前几日的惊鸿一瞥。

    薄薄的腰,偏偏肌肉遒劲,硬邦邦的,只想一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崔云然的嗓子有些干,她轻咳一声,低声问卫珩:“你在哪所书院读书?”

    卫珩说:“鹿原书院。”

    他珩坐到崔云然对面,挽起衣袖,斟了一杯茶,递到崔云然跟前:“你是不是有些热,喝盏茶润润喉咙。”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硬朗,食指和大拇指捏着甜白瓷茶盏,一点一点往上提。指骨和腕线拉出一道利落好看的弧度。

    崔云然呼吸一紧,忙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为了让学子专心读书,书院大都建在郊外,鹿原书院距崔云然的松风别业仅三四里地。

    崔云然说:“我有一所别业,离鹿原书院不远,到了休沐日,你若是没有地方就寝,可到我的别业下榻。”

    卫珩的嘴角掠开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并不是崔云然意料中的狂喜。

    崔云然顿时就有些不高兴,似是她求着给他住处一般。

    她说:“我的院子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你若想住进去,需先把路引和照身贴与我查验。”

    “待我确定你身份无疑以后,才能准许你入住。”

    卫珩说好:“宵小无处不在,夫人合该有戒备之心,明日我便把路引和照身贴送到郑国公府。”

    说完话,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复又抬起头,双眸凝着崔云然,低声道:“夫人,我住了你的院子,花了你的银子,就是你的人了。以后,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