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不见春山 > 9. 归宁
    两日后是赵平芜归宁的日子。

    天不亮春盏便进来伺候她梳洗,捧出一套簇新的宫装,藕荷色的底子上绣着银线暗纹,是方夫人前一日亲自送来的。

    赵平芜坐在妆台前,看着春盏替她挽发。

    镜中人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垂上那枚点翠,自从戴上去就没取下来过。

    春盏从镜中瞧见了,手上动作不停,嘴上却道:“殿下今日气色好,比来时丰润了些。”

    赵平芜“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她心里清楚,这几日在将军府过得确实安稳。

    每日不必提防有人往饭菜里动手脚,不必半夜惊醒去听门外的脚步声,甚至连梦都做得比从前踏实。

    辞忧阁里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声和鸟鸣,卫琢白日里大多在军中,晚间回来偶尔会过来坐一坐,也不多话,只带一盏茶,或是几块从外头带回来的点心,搁在廊下的石桌上便走。

    这种日子过久了,人不知不觉就会松下来。

    赵平芜自己都察觉到了,今早对着镜子梳头时,眉头是展着的。

    卫琢早就起了,在外间候着。

    他穿着一身靛蓝竹纹常服,银冠束发,见赵平芜出来,将手里捧着的一只暖炉递了过来。暖炉外面裹着一层细棉布,不烫手,温温热热地贴过来。

    "走吧,马车在门口等着。"卫琢说。

    赵平芜接过暖炉,指尖触到他掌心边缘那一小片凉意,想来是在外头站了有一阵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这么多人看着,又觉得肉麻,便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黄公公笑着迎过来:“请镇北将军安,请永宁公主安。陛下已在御书房有要事相谈,镇北将军请。”

    卫琢没说什么,侧身看着赵平芜,似乎有些犹豫。

    黄公公常年在宫中行走,混到今天这个位置,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他见卫琢脚下钉在原地似的,目光总往赵平芜那边飘,便又笑了一声,声音压得低了些,恭敬中带着十二分的圆滑:"将军放心,老奴领将军过去,陛下那边说罢话了自然送将军出来。永宁公主殿下这边,老奴已吩咐了小太监领着去皇后娘娘宫里,路熟得很,出不了岔子。"

    卫琢这才收回目光,朝黄公公略一颔首,跟着黄公公往御书房的方向去了。

    他的背影在宫墙夹道里走得不快不慢,肩背挺得笔直,靛蓝的衣袍在日光里一晃一晃的。

    赵平芜站在原地看了几息,直到那个身影转过游廊拐角不见了,才收回目光,跟着引路的小太监往皇后宫中走。

    皇后那边和上一次一样热络。赵平芜陪着说了一阵话,从卫琢的差事问到将军府的吃穿用度,话里话外都透着几分试探。

    赵平芜像是看不懂皇后的脸色一般,答不上什么内容,不是随便说几句糊弄过去,就是说自己刚嫁过去不清楚。

    偏偏还是故作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人想发作都找不到理由。

    皇后藏在袖中的手掐着帕子,遮盖住因愤怒而抑制不住的颤抖。

    五年前,突厥来犯,连下三城,老镇北将军受伤无法应战,是皇后想出来和亲的法子,缓解了皇帝的燃眉之急。长乐公主是皇后所出,她自然舍不得让亲生女儿受这个苦,人选自然就落在了赵平芜头上。

    皇后才不关心什么战事,朔州离皇城千里远,战事怎么也不会烧到天子脚下。只是正好有这么个机会,既能在皇上面前赢得好感,又能借此机会除掉赵平芜。

    皇后不喜欢德妃,更不喜欢德妃的女儿。

    好在最后是她赢了,德妃在冷宫染病去世,现在她所出的女儿也要去和亲。

    可那该死的卫琢突然冒出来说要出战,皇后不禁冷笑,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愣头青,有什么本事夸下海口,说什么大退突厥。皇后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觉得好笑,那么多人折在了前线,就凭他能做些什么。

    没想到他真的成功了,大周重文轻武,经此一战,卫琢几乎占据了朝中四成的军权。

    皇后知道皇帝的顾虑,贴心的献计:让卫琢和皇家结亲。既能有理由收回卫琢的军权,皇后也能借此机会让自己的娘家受惠。

    只可惜长乐公主已然出阁,不然这等好事可轮不到她们头上。

    皇后出自清河陈氏,父兄皆是朝中重臣,门生众多,从先帝时期就开始把持朝政。皇后自知受了家族蒙荫,自然要举荐族中适龄女子。

    令皇后没想到的是,卫琢居然会求娶永宁那个废人,看着瘦巴巴的一个,整日就待在冷宫抄什么经书,被人欺负了也只是默默爬起,一点没有德妃那股有仇就报的风范。皇后不是没想过除去赵平芜,只是没想到赵平芜看着窝窝囊囊的,运气倒是好,几次都侥幸被她躲了过去。当时宫中又进了新人,失败了几次后她便觉得无趣,转身管理后宫去了。

    皇后冷眼

    看着眼前的少女,整个人瘦的跟个野猫似的,脸盘儿窄,下巴尖,唇色淡得几乎要和脸色融在一处,只在唇角处洇着一点并不健康的绯。

    最令人生厌的是令人生厌的那双眼睛,墨黑色的瞳仁,盯着人的时候莫名的瘆人。她垂着眼的时候,两排睫毛密密地覆下来,投下一小片颤巍巍的阴影,整个人便显得愈发没精打采,仿佛连呼吸都怕惊扰了什么人。

    皇后越看她这副样子就越觉得碍眼。明明做了将军夫人,一身簇新的宫装也压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怯生生,倒像是披了孔雀羽毛的麻雀,怎么看怎么不搭调。

    皇后嘴角挑起一点弧度,刚想开口再问些什么,赵平芜却忽然抬了抬眼,正正撞上皇后的目光。那一瞬间,皇后竟在那双深色的瞳仁里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冰冷。

    赵平芜很快又低下头去,嘴角抿出一个恭顺的弧度,连声音都是软绵绵的:“母后问的,儿臣还不太清楚,母后莫要生气。”

    皇后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手里的帕子揉得更紧了。

    她盯着赵平芜发顶那支簪子,银簪头上缀着一粒苔花,简简单单的样式,偏生被她戴出了一股子清冷冷的味道。

    皇后忽然想起德妃生前也爱戴素净的簪子,那时候德妃坐在她对面,也是这般低眉顺眼地笑着,嘴里说出的话却字字往人肺管子上戳。

    眼前这个小的,竟比当年那个大的还会装。

    “好了,我有些乏了。正巧长乐今日也在,你们姐妹二人也许久没见了,长乐方才和我说她想你了,你这个做姐姐的可要好好和妹妹叙叙旧。”

    见赵平芜如此无趣,皇后也失了笼络她的心思。

    皇后宫中的香浓得熏人,一股发霉的味道,赵平芜本来还想多隔应皇后一会,可这味道她实在不喜。

    见皇后开口,她也没了待下去的心思,起身淡淡行礼道:“儿臣知道了。”

    畏手畏脚的,哪有公主的样子。皇后看着眼前的赵平芜心中嘲道。

    她倒不担心赵平芜能翻出什么风浪,就算她嫁给卫琢又怎么样,男人都是一个样子,没多久就腻了。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公主,到时候再慢慢对付她也不迟。

    宫中都是皇后的人,赵平芜跟在刘嬷嬷身后,低垂的眉眼遮住了眼中的冷意。

    长乐公主,倒是许久未见了。

    赵平芜人还未至,长乐公主的声音便先从门内传出来。

    “你眼睛怎么长的,不想要就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