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睛怎么长的,不想要就挖了!”
赵平芜在门外驻足时,这句话正好砸进耳中,紧接着是瓷器迸裂的清响。
刘嬷嬷脚下一顿,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赵平芜却没停,径直踏进殿中,靴尖碾过一片青瓷碎屑,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殿内,侍女乌泱泱跪了一地,鸦雀无声。
中央的长乐公主正垂眸掸着衣袖上大片深色水渍,显然刚有人因手抖泼了她一盏茶。
长乐公主赵冉年二十,与太子赵希仁皆为皇后所出,备受宠爱,自然也就养成了嚣张跋扈的性子。
赵平芜随手从案上拈起一盏未动的茶,在侧面圈椅中落座,姿态从容,丝毫没有了之前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赵冉眯起眼,挥手斥退侍女。殿门在身后合拢,偌大的殿内只剩她们二人。
她缓缓踱步上前,居高临下,睨着眼,视线从赵平芜崭新的宫装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她耳边的靛蓝点翠上。
"呵,我当是谁呢,"赵冉扬着下巴,声音不紧不慢,"真当自己嫁给镇北将军就发达了?我告诉你,即使出了宫,我也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话音未落,她猛地伸出手,朝赵平芜的头发抓去。这是从前惯用的把戏,扯散了她的发髻,看她狼狈地跪在地上捡簪子,最是有趣。
赵平芜面色如常,深色的瞳仁里映着赵冉因愤怒而扭曲的五官,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从前也是这样,那双眼睛永远空空荡荡的,像一潭死水。
赵冉最恨的就是这副样子。
不管你怎样踩她、骂她、羞辱她,她都像一块木头,没有反应,没有眼泪,连求饶都不会。
可越是这样,赵冉越要逼她开口,看她哭出来、喊出来、跪下来求自己。
可这次赵平芜却没像从前一样任她欺负,反手掐住赵冉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赵冉没料到她敢反抗,殿内并未留人。
赵平芜的力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无论她怎么挣扎都脱不开。
偏偏那双墨色的瞳孔还一直盯着她,赵冉后知后觉有些害怕。
“喂,这可是在宫里,你到底想干嘛!”
赵平芜嘴角微微扬起,忽然松了手。
赵冉正往后使劲,猝不及防失去重心,踉跄几步,脚后跟绊上圈椅腿,整个人向后摔倒在地,左手撑地时划过一片碎瓷,"嘶"的一声,袖口洇开一团暗红。
她还没来得及喊疼,头皮骤然一紧——头发被人扯住了。
赵平芜不知何时已蹲下身来,攥着她的发髻让她仰起脸,力道不重不轻,刚好够她挣不开。
她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又抬起眼,声音温温柔柔的:"不是你叫我来的嘛,怎么现在又要赶我走呢,妹妹?"
赵冉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没开口。
赵平芜伸出手,轻轻抚上赵冉的脸颊。
她的手很冰,赵冉整个人都都是僵的,只能斜着眼去看赵平芜的手,眼里蓄满泪水,可又不敢轻易落下,生怕赵平芜发疯对她做些什么。
欣赏够了赵冉狼狈的样子,赵平芜直起身,径直离开殿中。
她不在乎赵冉日后会怎么报复她,她们关系本就不好,就算她今日依旧温顺地在赵冉面前做小伏低任她欺负,赵冉也不会放过她,倒不如直接撕破脸皮,给自己出口气。
"刘嬷嬷,我想去一趟临华殿,有些不太记得路了,劳烦你带我去一下。"
刘嬷嬷站在廊下,眼皮抬了抬,仍旧一副倨傲神色:"公主见谅,老奴腿脚不便。"她随手扯过一个宫女推过来,"你带公主走一趟。"
赵平芜没接,反而笑了笑:"嬷嬷说笑了,我看您可是老当益壮呢。"
刘嬷嬷脸色微变,知道她是在点自己从前在皇后面前撺掇的那些事。
刘嬷嬷咬了咬牙,终究不好明着违逆,只得迈开步子:"那老奴便带公主走一遭。"
赵平芜跟在刘嬷嬷身后,经过回廊拐角时微微侧头,朝皇后宫外候着的春盏眨了一下眼。
春盏会意。待刘嬷嬷与赵平芜走远,她提起裙摆,快步朝御书房的方向去了。
前往临华殿要经过太清湖。
虽已入春,但湖面仍覆着薄薄一层冰,阳光打上去泛着冷白的碎光,扔一颗石子便能砸出蛛网般的裂纹。
赵平芜余光一直瞟着西侧的小道,算着春盏的脚步。估摸时辰差不多了,她忽然驻足,猛地扯住刘嬷嬷的胳膊,往湖的方向一带。
刘嬷嬷脚下一绊,却并不慌乱。她就知道赵平芜不会无缘无故支使她走这一趟,心里早有提防。
她跟着皇后二十多年,什么明枪暗箭没见过?这死丫头从前便是这样,当面软弱可欺,背地里却阴得很,只是做得隐秘,寻不到证据罢了。
但今日不同。
赵平芜扯她下水,她却反手一扣,攥住了赵平芜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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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赵平芜力气不小,方才擒住赵冉绰绰有余,可刘嬷嬷是粗使宫女出身,骨架子硬得很,一较劲便占了上风。
两人在湖边推搡,赵平芜被逼得步步后退。
她余光瞥见远处拐角一抹明黄色的衣角,忽然咬紧了牙,猛然加大力道,双手死死揪住刘嬷嬷的前襟,再一次往湖的方向拽。
刘嬷嬷冷笑一声,抓住她的双臂,腰身一拧,使劲往后一甩。
赵平芜脚步踉跄,脚下湿滑的湖岸让她根本站不住,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背砸碎了薄冰,刺骨的湖水瞬间灌入口鼻。
刘嬷嬷也跌倒在地,手肘磕在石头上生疼。她撑着地爬起来,心头却猛地一空,她分明没用多大的力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刚要转身喊人捞公主,一回头,却看见一张铁青的帝王面孔,和立在帝王身侧、面色寒如冬水的镇北将军卫琢。
刘嬷嬷膝盖一软,重新跌坐在地。
完了。
她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卫琢那日从御书房出来,正撞上春盏气喘吁吁地冲过来,说公主在太清湖边遇到了麻烦。他没多问,抬脚便走,皇帝在后头听见动静,皱眉跟了上来。
等一行人赶到湖边,恰恰看见刘嬷嬷将赵平芜甩入湖中的一幕。
刘嬷嬷被拖到御前,跪在阶下,还在断断续续地辩解:"陛下明鉴……老奴是无心的……公主她自己没站稳……"
卫琢立在一旁,衣袍下摆滴滴答答淌着水,发梢结着细碎的冰凌,整个人像一柄刚从冷水里淬过的刀。他刚从湖里把人捞上来,湿透了也顾不上换,一路跟到了御前,此刻往那儿一站,周身寒气逼得殿内侍从连大气都不敢出。
"无心?"皇帝把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声响脆得像又碎了一只瓷器,"朕亲眼看见你推的人。"
刘嬷嬷嘴唇哆嗦,再也吐不出一个字。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算着那一甩的力道,怎么也想不通。那力道分明不够。可皇帝亲眼所见,百口莫辩。她忽然忆起赵平芜临走前回头看她时的那一眼,平静,甚至还带着极淡的笑意,像有什么早已落在她掌心。
刘嬷嬷浑身一颤。
"拖下去,杖四十,发往浣衣局。"皇帝挥了挥手,像拂去一粒尘埃,不打算再多看一眼。
卫琢拱手:"陛下,臣先告退。"
皇帝抬眼看了他一瞬,目光沉沉的,里头压着些说不清的意思,最终只道:"去吧。"
卫琢称是,退出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