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不见春山 > 8. 小院
    赵平芜在院中那棵石榴树下坐了小半个时辰,日头渐渐高了,花影落在她裙摆上,细碎地晃着。

    卫琢没有多话,只在旁边搬了张矮凳坐着,偶尔递一盏茶过来,或是指给她看枝头某朵开得正盛的花。

    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赵平芜下意识绷直了背,抬头望去,却见来人是卫琢身边的小厮,跑得额角见了汗,隔着几步就躬身道:"将军,老将军与夫人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卫琢"嗯"了一声,站起身来,却没有立刻往里走。他侧过头看了赵平芜一眼,目光在她微微攥紧的指节上停了一瞬,才不急不缓地道:"公主若还没歇够,再等一会儿也无妨。"

    赵平芜摇了摇头,将裙摆上沾着的细碎花瓣拂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僵,但她没吭声。她不想让卫琢的父母等得太久。

    卫琢走在她前面半步,到了正厅门口忽然停下来,侧身替她掀了竹帘,低声道:"我爹娘都是粗人,公主不必拘礼。"

    赵平芜抬眼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儿。

    公主身份尊贵,不必像寻常新妇奉茶伺候公婆,只是过来打个照面,彼此熟悉一下。

    卫家人丁不旺,没有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对赵平芜来说松了一口气。

    卫老将军虽腿脚不便,但通身的气派倒像刚从校场上下来,威风不减。

    他右手边坐着卫母方夫人,圆脸,微胖,鬓边簪了一朵暗红色的绒花,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见赵平芜进来,眼珠便黏在了她身上,脸上的笑意先于嘴巴漫出来。

    赵平芜不是多话的性子,方夫人倒是很热络,只是初见怕吓着赵平芜收敛了许多,二人一问一答,倒也还算和睦。

    估摸着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卫琢给母亲使了一个眼色,方夫人让人拿了一个盒子过来。

    “这耳饰是家中传下来的,现在交给殿下,算不上什么名贵之物,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宝蓝色的点翠嵌在雪白的珍珠下方,轻轻晃动,点翠随之跃动。

    赵平芜双手接过,指腹轻轻抚过那枚珍珠的表面,触感温凉。她抿了抿唇,“多谢母亲。”

    方夫人的笑意更深了些,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殿下喜欢就好。回头让卫琢带你在府里转转,后头那片海棠开得正好,比这院子里的石榴树还热闹些。”

    赵平芜点点头,方夫人又拉着她说了几句家常。

    卫琢坐在一旁,手里转着一只空茶盏,偶尔插一句嘴,替她把话头接过去。

    又坐了小半刻,卫老将军打了个哈欠,卫琢便顺势起身,说带赵平芜去后院看海棠。

    二人出了正厅,沿着游廊往后走,日头已经升得更高了,廊下的影子缩短了一截。

    赵平芜走在卫琢身侧,袖中的盒子贴着腕骨,沉甸甸的。

    后院的海棠果然开得热闹,一树一树的粉白压低了枝头,风一过便有细碎的花瓣飘落下来,铺了小径上一层薄薄的香雪。

    卫琢在一棵老海棠树下站定,转过身来看着她:“那耳饰,你不戴试试?”

    赵平芜愣了一下,才从袖中取出那个盒子。打开来,点翠在日光下更显得鲜亮,蓝得近乎透明,衬着下方那颗珠圆玉润的珍珠,确实好看。

    她将耳饰捏在指尖比了比,却没有立刻戴上。

    卫琢走近一步,伸出手来:“我帮你?”

    赵平芜抬眼看他,日光从海棠花枝间筛下来,把他肩头落了一层碎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只是轻轻将耳饰放在卫琢掌心里,侧过头去,将耳畔的碎发别到耳后。

    卫琢的手指贴过来的时候有些凉,动作却出奇地轻,捻着那枚小小的耳钩穿过她的耳洞,指腹不经意间蹭过耳垂,带起一阵微麻的痒。

    赵平芜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直到他退开半步,低声道:“好了。”

    她伸手摸了摸耳垂,那枚点翠垂在颊侧,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荡。

    卫琢退开两步打量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好看。”

    赵平芜耳根有些发热,别开脸去看那树海棠,半晌才道:“你母亲的眼光好。”

    卫琢“嗯”了一声,又走近一步,站在她身侧,目光也落在那些花瓣上。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开口。

    风从树梢间穿过,带起一阵簌簌的声响,有几瓣花落在赵平芜肩头,卫琢伸手替她拂了,指尖在她肩线上轻轻一按,又收了回去。

    赵平芜觉得那被按过的地方像落了团火,热乎乎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裙摆上那些细碎的花影,忽然觉得,这座将军府似乎也没有她想象中那样难待。

    赵平芜轻声道:“回去吧。”

    “好,”卫琢转身往回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她:“腿还僵么?”

    赵平芜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说方才在石榴树下坐久了的事。她摇摇头:“不僵了。”

    卫琢便没有再问,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能跟上来。

    赵平芜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耳畔那枚点翠随着步子一下一下轻轻碰着她的脸颊,温温凉凉的,像是卫琢的手不小心抚过的触感,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卫琢带着赵平芜在将军府逛了逛,给她稍微认下路。

    “殿下初来乍到,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说就是。我让管家挑了几个伶俐的侍女,晚些安排过去。”

    赵平芜:“不用了,我不喜欢人多,有春盏一个人就够了。”

    尽管卫琢看上去并无恶意,但赵平芜警觉惯了,她习惯了一个人,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

    但卫琢却好像会错了意,以为是她在客气。

    “殿下现在没有自己的府邸,在侯府已经算是受委屈了。那处院落还算宽敞,只是时间有限,只简单收拾了一番,殿下日后可按照您的喜好装饰。”

    赵平芜点点头。

    她不受宠,没有自己的公主府,本以为嫁过来是寄人篱下的日子,没想到卫琢居然给她准备了一个独立的院落,让

    她自己管理,这倒是比她在冷宫的日子好上许多。

    赵平芜仰着头,日光从树叶间筛落下来,在"辞忧阁"三个字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卫琢站在她身后半步,见她许久不动,也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声道:"这院子原先是我祖母未出阁时住过的地方,空了许多年。我让人重新修整过,屋里的家具都换了新的,殿下若觉得哪里不妥当,随时可以改动。"

    赵平芜回过头来看他,日光在他眉眼间描了一道淡金色的边,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沉静。

    她点了点头,迈步进了院门。

    院内比想象中要宽敞。

    "殿下的屋子在东厢,已经收拾出来了。"卫琢没有跟进来,只站在门槛外,声音隔着半扇门传过来。

    赵平芜转过身来,隔着那道门槛看着他。卫琢没有进来,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就那么不紧不慢地站在那儿,一双腿站得笔直,姿态紧绷,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卫琢。"她忽然开口。

    "嗯?"

    赵平芜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只变成一句:"这院子很好,谢谢你。"

    卫琢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那笑意从唇角一直漫到眼底,显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意气来。

    他垂下眼睛,像是把什么情绪压了一压,再抬起来时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殿下不必言谢。"他顿了顿,又道:"这府里往后就是殿下的家,只管安心住着。我爹娘那边我已经说过了,不会有人来叨扰殿下,殿下想出门散心,带两个人跟着便是,不必事事报备。"

    在宫里十几年,她早已习惯了自己那些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册上、报给该报的人。

    如今忽然有人告诉她,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不必跟谁交代,她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赵平芜垂下眼,愣了一下,才道:"我记住了。"

    "军中还有事,我先走了。一日三餐会有人送到辞忧阁来,殿下不必去正院那边用饭。"卫琢后退半步,拱手告别。

    赵平芜目送他转身出了院门,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了,院子里便只剩她一个人。

    春盏还在前头收拾行李没过来,整座辞忧阁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风吹竹叶的簌簌声。

    她转身走进内室,恰巧和镜中的自己对上眼。

    镜中人面色微红,眼尾有一点薄薄的光,不知是日光映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枚点翠垂在耳畔,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晃了晃,蓝光流转,衬得她整个人都比先前鲜亮了几分。

    赵平芜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伸手将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那枚冰凉的耳钩,停了一瞬,有些陌生。

    院门那边忽然传来春盏的声音:"殿下?我把东西都搬过来了——"

    赵平芜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