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不见春山 > 7. 侯府
    赵平芜以为自己会失眠。

    冷宫那几年,她没有一夜真正睡稳过。

    起初是冷。炭火一断,冬夜便成了熬人的刑,她裹着三层旧被褥蜷在墙角,手脚依旧冰得像石头。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人推门进来,可睁眼去看,门缝里只漏进一束冷白的月光。

    后来是不安,怕夜里忽然出什么事。

    宫里头死人的法子多得很,每一样都不必提前打招呼。她的耳朵养得比猫还尖,连院墙外落叶擦过青砖的声响都能把她从浅眠里拽出来。

    可今夜不同。

    她坐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被褥厚得压人,身下铺了厚厚的棉花,一坐下去,整个人便陷了进去。

    卫琢主动宿在了外间,可他的那番话却还是萦绕在赵平芜的耳边。

    说实话,赵平芜没想到卫琢会主动提出这件事。明明说着喜欢她,可真正成了亲,却也什么都没做。

    她原本早已做好了圆房的准备。于她而言,男女之事算不得什么大事。这世上,没什么比活着更要紧。

    未见到卫琢之前,她曾在脑中勾勒过将军的模样:满腮虬髯、粗犷凶悍。为免自己难受,她还悄悄备了一包迷药。

    看到卫琢的那一瞬间,她心里的抵触情绪其实已经消了大半。

    而卫琢却只字未提。像是怕惊了她似的,说完那些话便磕磕绊绊地主动提出宿在外间,既免了外人闲话,也不会有什么越界之举。

    赵平芜本以为自己会失眠。

    可眼皮底下灌了铅一样沉,连着几日没睡好的倦意终于翻了上来,像潮水漫过堤岸,一层一层往上涌。

    她在脑子里跟自己说别睡,再撑一会儿,可念头还没转完,眼皮就合上了。

    屏风那一侧,卫琢仰面躺在矮榻上。

    这张榻其实不算窄,比军中行军床宽出一掌有余,铺了厚褥子,枕了软芯的荞麦枕,躺下去正合适。可他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放在哪里都别扭,明明榻面宽绰得很,他偏偏贴着一侧躺,留出大半边空着,像怕挤着什么人似的。可榻上只有他自己。

    卫琢把手臂抬起来,手背搭在额头上,遮住眼睛。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战场上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眼皮都不带眨的。今夜倒好,隔着一道屏风,连呼吸都恨不得数着节拍来,怕喘重了惊着她。

    天快亮时,卫琢便醒了。

    窗外还灰蒙蒙一片,里间的红烛烧了大半,火苗矮下去一截。

    他轻手轻脚起身,将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地摆在榻尾,看不出有人睡过的痕迹。

    绕过屏风,往里看了一眼。

    赵平芜还在睡。

    脸埋在被子里,几缕黑发散在枕上,呼吸轻而浅,像一只正打盹的小猫,随时准备醒来。

    卫琢心里泛起一阵暖意,这是他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

    一醒来就能看见自己喜欢的人在身边,虽说现在公主还不喜欢他,他们之间还隔了一道屏风。可他想,她在宫里受惯了欺负,有戒备心是应当的,他得慢慢来,不能吓到她。

    正自回味着昨日种种,院外隐约传来热闹的动静,宫里的人快到了。

    卫琢压低声音:“公主?公主?”

    赵平芜猝然睁眼。

    意识到自己睡得沉了,有人走近都没察觉,她心头一紧,有些懊恼。这么多年能在冷宫活下来,全凭警觉,她绝不容许自己再犯这样的疏忽。

    卫琢看见她神色仓皇,以为是自己吓着了她,忙道:“礼官快到了,我怕他们冲撞公主,所以先来跟你说一声。”

    赵平芜:“嗯……”

    想着公主还需梳洗,卫琢主动去了外间。

    片刻,赵平芜从屏风后走出,她换了一身湖蓝色软烟罗裙,长发并未挽起,只披散在脑后。唇色浅淡,整个人疏疏落落,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似的。

    刘嬷嬷带着礼官款款入内,见了二人,也不过淡淡一礼。

    赵平芜早已习惯她的傲慢。皇后身边的人,向来如此。

    皇后不喜赵平芜,连带她手下的仆从也敢对她趾高气扬。彼时赵平芜还在冷宫,没有父皇垂怜,连皇后跟前一个嬷嬷,也比她体面得多。

    她端坐在喜床上,将那些贺喜之词当做耳旁风,一概不予回应。

    喜婆端上一碗饺子,送到她嘴边。

    饺子是生的。

    赵平芜不喜欢这个味道。那股腥冷的肉腥气,勾出一些不好的记忆。

    她皱起眉,牙关紧闭,不想去尝。

    可喜婆却好像看不到她的抗拒,又或是不在意,硬生生将饺子塞到赵平芜的嘴边。

    赵平芜只好在众人的注意下咬下一小口。

    烦人的祝福仍在继续。

    屋里人太多了,太闷了。

    那么多双眼睛齐齐落在她身上,密匝匝缠过来。赵平芜胃里一阵翻涌,恶心感顶到喉咙口,几乎压不住。

    好难受好恶心好想吐......

    坚持不住了......

    卫琢察觉出她的异样,借口自己身子不适,硬生生打断了接下来冗长的流程。

    几乎是门一关上的瞬间,赵平芜便撑不住了。

    她猛地弯下腰,一手撑住桌沿,另一手捂着嘴,胃里翻涌上来的酸苦根本不给她喘息的余地。那口生饺子的腥冷气息还黏在舌根上,她一阵干呕,早上没吃什么,呕出来的全是苦水。

    卫琢原已经走到门口去送人,听见身后的动静立刻折返回来。他脚步快,却落在她身侧时忽然顿住了,像是怕自己靠太近又吓着她。

    "公主?"

    赵平芜没答话。她低着头,肩胛骨隔着薄薄的湖蓝衣料微微耸动,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吐完之后喉咙里又辣又涩,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飞快地用袖子蹭了一下,不想让别人看见。

    可卫琢已经看见了。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到桌边,倒了半盏温水,放在她手边能碰到的位置,没有硬塞进她手里。

    "是那饺子不对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恼怒,倒像是试探着问。

    赵平芜直起身,接过那盏水含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嗓子眼里的火烧感缓和了些,她才开口,嗓音有些哑:"没有,只是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卫琢的眉心倏地拧起来。他当然知道那碗饺子是生面皮裹生馅,喜婆喂到她嘴边,图的是个"生"字的彩头,盼新人早生贵子。

    可赵平芜咬下去的那一口,他看得分明。她咀嚼的时候眉头就皱了一下,只是在满屋子人跟前硬生生咽了。若只是寻常的生饺子,不至于把人恶心成这样。

    他想起她方才坐在喜床上的样子,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笑,满屋贺喜的人像隔着一层水看她。她不在那儿。她人是坐着的,魂却不知缩到哪儿去了。

    "从前在冷宫……"卫琢斟酌着开口,"有人让你吃过这种东西?"

    赵平芜端着水盏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没多说,但卫琢已经明白了。

    冷宫里的日子哪里是"清苦"两个字能概括的,那些年她被人作践到了什么地步,光是从一碗生饺子就能窥见一斑。

    皇后身边的人未必会直接毒死她,可让一个失了宠的公主吃些馊的、生的、难以下咽的东西,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她不吃,便是矫情,便是不识抬举;她吃了,那些人变本加厉,在背地里笑话她。

    赵平芜把水盏放下,忽然有些懊恼自己方才的失态。

    她不该吐的。

    忍一忍就过去了,跟从前一样咬紧牙关咽下去,什么都不露出来,那些人看着没趣也就散了。

    可今天不知怎么的,身体比脑子先一步背叛了她。

    "公主不必忍着。"卫琢忽然开口,语气平平的,不像安慰,倒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在我这儿,不想吃的东西可以不吃,不想忍的事可以不忍。你不用委屈自己。"

    赵平芜抬起眼看他。

    卫琢没有凑过来,他只是站在两步之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来的时候连赵平芜的指尖都没碰到。

    赵平芜接过帕子,嘴角沾着的苦水擦干净了,心口那股堵着的劲儿居然松了些许。她没说话,但攥着帕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卫琢见她神色缓过来,便岔开话头,指了指窗外:"外头日头起来了,公主若是觉得屋里闷,我陪你在院中坐坐?院里那棵石榴树开了几朵花,红得很。"

    赵平芜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细碎的日光从窗纸里渗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暖融融的一小片。她忽然觉得,方才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闷意,被这几句话冲淡了不少。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