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笙回眸,“哦?原是江小将军喜欢,倒是我夺人所爱了。”
江白虽身为江国公府世子,私下里却不喜被人称作世子,而是唤一声小将军。
因着这事,早年他还和人打过一架。
那人起初也是恭敬地唤他一声世子,只是他不领情,非强调应称呼为小将军。
往日他这般说,旁人都会顾及着他爹的面子,奉承一句。
大抵是那人同他一样,也是半大小子,家世又相当,才敢同他掰扯一二。
当即义正言辞道:“江国公征战沙场,配得上一声将军,便是你那四位虎背熊腰的姐姐,也随军驻守过边疆,倒是你,从小养在富贵窝里,如何让人称你一声小将军?”
末了,不解气似地还加上一句,“你还是莫要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言罢,和身边几个公子哥笑作一团。
那时,他疏于练武,可也不知哪里来的胆气,一人大战五个半大小子。
若不是陆景渊碰巧经过,出手帮了他。
恐怕就要变成单方面的被人群殴。
不过也正因此,一战成名,同辈之人见到他,皆称他为一声小将军。
这会儿,一听沈玉笙这般称呼他,倒叫他想起了从前事。
只是他没料到,常年不在京城的沈玉笙竟然也能知晓此事。
他瞥了眼自家兄弟,而后看向自进门起便一直低着头的柳妈妈,眉目一挑,问道:“弟妹何出此言?”
沈玉笙不答,施施然从袖口里抽出方才柳妈妈着人取过来的卖身契,“这位娉婷娘子已经被我赎下了。”
话音落,陆景渊和江白两人皆是一怔。
江白余光瞥了眼立在原地装鹌鹑的陆景渊,心内摇了摇头,面上却笑道:“弟妹若是想听曲,差人到教坊司寻几个乐伎到府上便是,何必要赎了柳妈妈的心头肉?”
当下的教坊司隶属礼部,为官办乐署,除供宫廷宴饮乐舞外,特许宗室勋贵、四品以上文武官员入内观乐。
其内罪臣家眷收录为多,一旦落入乐籍便世代卑贱,脱籍难比登天,皇帝开此特权,也是有敲打的意思在里面。
其中乐伎得专人教导,技艺自是超群,寻常百姓哪里比得上,这惜春楼也就这么一位可与之比拟的乐手,否则又怎会准许她只卖艺不卖身?
沈玉笙不赞同道:“这养在家里头,想听便听,岂不是更方便?”
听罢,陆景渊脸色更是一白。
目光从她手中的契纸滑到旁侧的江白身上,又很快镇定下来,他一步跨到沈玉笙身边,同她并肩而立,“笙笙所言极是!只是……咱们还是莫要夺人所爱了。”
他抽走她手中的契纸,转手抛给江白。
留下一句“既然笙笙已经帮你赎下了,江兄你便将人带回去吧,莫辜负了笙笙一片好意”,揽着沈玉笙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
江白立在原地,呆愣许久,他看看手里的契纸,再看看已出门走远的两人,伸手想将人叫回来,可也清楚若真叫回来,陆景渊便没法解释。
只得硬生生扛下了所有。
“江小将军。”
娉婷娘子上前福身行礼,望着他手里的卖身契,心咚咚跳个不停。
她本也是良家女,若非家人将她卖入青楼,她断不会踏进此地一步。
若真能拿回卖身契,她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银两尽数奉上又如何?
想到这里,便撞着胆子上前道:“小女子自知身份卑微,入不了您的青眼,若是可以,小女愿奉上全部身家,将这张卖身契买下。”
头大不已的江白瞥了她一眼,看向门口送人归来的柳妈妈,柳妈妈连忙上前一步,低头认错状。
“世子妃给了你多少银两?”
柳妈妈摇头。
“没给?你就把卖身契给她了?!”
柳妈妈点头。
听罢,江白闭眼瘫在椅子上,有些不知是该怪手下的人不会办事,还是太会办事。
这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当真是一绝!
知晓陆景渊身为权贵得罪不得,又同他交好,便知道卖个人情,但倘若那些勋贵人人如此,他这惜春楼还开的下去吗?!
“只许一次。”他冷声道。
柳妈妈连连点头。
陆景渊跟在沈玉笙身后一道出了惜春楼,才步出门,四面八方跳出来十几个壮汉,个个身着晋王府护卫服饰。
他回身瞥了眼身后跟着的正忙着看天的墨二,胸膛快速起伏。
觉察到他的视线,心虚的墨二吓得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头仰得老高。
“笙笙,你不是在忙花圃的事,怎么到这处来了?”陆景渊没去点他,只转头问。
沈玉笙停下步子,陆景渊也下意识随之驻足。
身后仰头走路的墨二“咚”地一声撞在他背上,忙低头连连告罪。
陆景渊无声瞪了他一眼,他连忙拉开距离,旁侧的竹翠见了,忍不住掩唇轻笑。
沈玉笙也望了他一眼,道:“王妃让我来的,并非我本意。”
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约定上写的清清楚楚,她自是不会去打扰他的私生活。
闻言,陆景渊哪里还不明白她的意思?
方才在楼里的紧张刺激,皆因为这句话尽数散去,他低头不再言语,跟着沈玉笙回了晋王府。
晋王妃已带着丫鬟婆子,准备在门口,一见两人便抹着眼泪飞扑上来。
“笙儿,还得是你啊!”晋王妃趴在沈玉笙肩头,哭得一抽一抽的,“还好有你将这孽畜拿了回来!”
“他这一去,不知又花了多少银子啊!”
沈玉笙拍着怀里哭诉的晋王妃,偏头瞧了眼陆景渊,眼里写满了不成器。
这一眼,就好似在看一个废物,陆景渊自然见不得她这般想自己,连连摆手,“没花,我走的时候还没付账呢。”
晋王妃显然不信,抬头,看向沈玉笙,“当真?”
沈玉笙想了想,走时的确没有付账,只是都挂在他名下了。
光娉婷娘子的赎金便有五百余两。
她一想到人是自己自作主张赎下的,陆景渊当时不知情,还被他拱手送给了江白,便有些不敢与晋王妃对视,声音发虚,“是。”
见她首肯,晋王妃拍着胸脯,“还好!还好!”
立马哭脸转笑脸,拉着人往院里迎,“往日渊儿出去一趟,没个百两回不来,还好有笙儿在,往后呀,咱们晋王府终于不用担心坐吃山空了!”
落在臂间的玉指已然留下岁月的痕迹,此时拍在沈玉笙臂间,更似是拍在她的心头,她不由将头埋得更低。
这几日那账簿一直没机会还给陆景渊,她闲时便翻了翻,以备晋王妃问起来时,自己答不上。</p
>是以,她也清楚京中二十五间商铺里,盈亏各半,获利微薄。
京中尚且如此,就更别提京外的铺子了。
纵是晋王府家大业大,也经不起她和陆景渊这般败家。
再如此下去,可不就是坐吃山空了?
也不知一年后她还有什么油水可捞。
偏生晋王妃不知她心中所想,还拍着她的手,甚是欣慰:“咱们王府中馈交于你手,渊儿有你管着,母妃便放心了。”
因着心虚,待到进入主院厅堂,晋王妃一拍手,吓了她一跳。
“笙儿,今日之事你做得好!前两日你不是问过芙蓉铺的事?我和你父王商量过了,既然你与芙蓉铺有缘,日后这芙蓉铺便记到你名下好了。”
才吓了一跳的沈玉笙更是一惊。
这意思便是将芙蓉铺划做自己的私产了?
一年期限未到,先后收了镯子、铺子会不会不太好?
余光下意识瞥向旁侧的陆景渊,晋王妃还如那日那般,笑着道:“这是给你的,渊儿也不会打理,你看他做什么?”
芙蓉铺要交给她的事并非口头虚言,沈玉笙坐在东跨院的朗月居里,瞧着桌上摆着的红契和传家玉镯。
琢磨着还是得找个时间,同陆景渊说道说道。
晚间,晋王一家照例在一处用饭,临上桌前,沈玉笙终于找到机会,告知陆景渊吃完饭回朗月居一趟。
一听她邀请自己前去,陆景渊一顿饭吃下来如坐针毡,心神全跑到沈玉笙要同他说什么上去了。
会不会就此留宿?
这念头一出现,他便觉的周遭的空气变得燥热难耐。
碗里的鹿血汤喝完一碗,又下意识让人添上一碗,压根没发现自己在吃什么。
只想着快些填饱肚子,好同笙笙回去。
他这般作态,晋王妃看在眼里,笑眯眯地看着两人。
饭前管家递过来的菜名,沈玉笙一个也没记住。
眼看着他一碗加一碗的添汤,还以为这汤有多好喝,便也着人添了一小碗。
她微微垂眸,看着碗里殷红的汤汁,当即有些后悔,又偷偷扫了眼恨不得抱着碗灌下的陆景渊,到底是执起汤匙尝了一口。
入口一丝肉香过后,便是自胃里升腾而起的热意,她又浅啜了一口,确定是汤的效用,并非幻觉。
秉着不浪费粮食的理念,一口一口地强喝了下去。
用过饭,晋王爷本还有将陆景渊留下,就今日之事赏他一顿家法的意思。
手方抬起来,便被晋王妃一把按了下去。
想开口,嘴里又被王妃塞了一块糕点。
二十几年的老夫老妻,已甚少这般亲密,他今日也饮了些许鹿血汤,见王妃这般。
心中躁动不已,便顺从地就着王妃的手,将糕点咽下,转眼便将儿子的事抛之脑后。
回朗月居的路上,陆景渊燥热难耐,深觉自己大概真是疯了。
那人不过是步在灯火里,看不清脸,只从背影看她窈窕的身姿,自己竟就这般受不住了?
看着眼前缓步行进的沈玉笙。他闭了闭眼,心道:整日和自己的心上人待在一起,看得见摸不着。
自己这般不丢人!
再睁眼,他拢紧了袖子遮在身前,低着头,一副知错认错的模样,亦步亦趋地跟在沈玉笙身后,回了朗月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