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帝抵达扶光那日,天还未亮,留云渡外便已清出十里水域。沿岸每隔百步便有府军驻守,城中主街尽数肃清,楼阁临街的窗扇一律闭合,全城戒严,没有通行证在手,所有百姓一律不得离家。
巳时刚过,远处海天之间忽然传来一声沉沉号角。
“呜——”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依次传来,昭显威严。
随后,只见数十艘仙舟御空而来。
最前方两列战舟开道,玄甲仙军持戟立于舟舷两测,其后数艘护卫战船呈雁翼排开,将正中的御舟拱卫其中。
那御舟足有寻常战船数倍之巨,船身覆着玄金阵纹,最高处悬着一面赤金大旗,隔着数里都能看见上头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奉天荡魔大将军。
岸上,秦信鸿远远望去,眯了眯眼,不大确定的问廖昌:“那……那上头写的可是‘奉天荡魔大将军’几个字?”
廖昌也探头张望了片刻,随后迟疑点头道:“是。”
可是,谁是奉天荡魔大将军?秦信鸿自认熟记仙都官谱,怎么从未听说仙都何时多了这么一号大人物?况且今日分明是仙帝亲临,御舟之上不悬帝旗,反倒大张旗鼓挂着旁人的将号,实在是……实在是叫人匪夷所思。
一旁的廖昌显然也有同样的疑惑,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秦信鸿正百思不得其解,一旁提前抵达,负责接引的仙都礼官终于低声提醒:“王爷,那便是陛下啊。”
秦信鸿震惊地张开大嘴,哗啦啦喝进不少海风:“啊?”
礼官神情复杂,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道:“这是陛下临行前亲自给自己加封的封号。此行陛下特意吩咐了,军中不论帝号,只称‘奉天荡魔大将军’。待会儿见了驾,还望王爷千万莫要叫错。”
秦信鸿:……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面迎风招展,颇有几分理直气壮的大旗。半晌,才艰难点了点头。
“本王……记住了。”
礼官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其实陛下这一出,何止秦信鸿一人难以接受。消息传出时,整个仙都都险些炸开了锅。
仙帝之尊,自降身份领什么“大将军”之职,本就于礼不合,更遑论亲赴扶光、御驾征讨归墟。仙都几大世家连着数日递上谏书,朝中老臣更是轮番入宫劝谏。
奈何那位年轻的陛下左耳进右耳出,临行前甚至还嫌原先拟定的帝旗不够气派,亲自提笔写了“奉天荡魔大将军”七个大字,命人连夜制成大旗,堂而皇之挂上了御舟。
及至御舟停稳,长长的舷梯自船头缓缓落下,玄甲禁军分列两侧。秦信鸿率扶光三府官员上前数步,待那道身影出现在舷梯之上,众人齐齐跪拜行礼。
“臣秦信鸿,率扶光三府官员,恭迎奉天荡魔大将军——”
“扶光王这是做什么,本将军这职位与王爷平起平坐,不必行如此大礼。”年轻的声音自上传来。
秦信鸿跪在地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扭头去偷摸瞧礼官,望能给点明示。
一旁的礼官眼观鼻、鼻观心,显然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他悄悄朝秦信鸿抬抬手。
秦信鸿沉默片刻,站起身来抱拳:“大将军……所言极是。”
*
扶光王府。
陛下亲临,王府上下自然不敢怠慢。
“这蟠桃怎么只摆了八个?再添一个,九五之尊,九个才吉利,懂不懂?”
“哎,你!那边的玉栏再擦一遍,怎么瞧着还不够亮?”
“还有前厅的香,谁点的?味道太重了,换一炉!”
“……”
明明早在数日前便开始准备,到了这一日,王府上下仍忙得脚不沾地。侍女捧着果盘来来往往,小厮提着水桶四处擦洗,连院中本就一尘不染的白玉栏杆都被来来回回又擦了三遍,生怕哪里出了半点纰漏。
偌大的王府,几乎没有一个闲人。
除了——
秦妤搬了把摇椅,仰躺在花园中晒太阳。晨光正好,树荫筛下细碎的影,她一手搭在额前,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子,身旁的小几上还摆着一碟刚从冰鉴里取出来的葡萄。
下人来来往往,恨不得把花园里的土都重新翻上一次。
秦妤捻了颗葡萄丢进嘴里,百无聊赖的翻了个身。
“仙帝登岸了——”
消息从留云渡一路传来,王府正在繁忙的众人立刻停下手中事务,各就各位。
“都别忙了,快去前院候着!”
“小姐呢?谁瞧见小姐了?”
秦妤这才从摇椅上慵懒的站起身来,拿一旁的水净了净手,闲庭信步朝前院走去。
原以为传言中这位年纪轻轻便即位的仙帝,怎么着都应该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哪知人还没进府,远远便能听见他爽朗的笑声。
“本将军都说了不必拘礼,你们怎么一个个还是这副模样?”
秦妤循声望去。
只见秦信鸿正陪着一个少年从院外走来。
玄衣银甲,护腕佩剑。
越看越眼熟。
除了身量体格不大一样,这一身装束,竟与商衡之平日在军中的打扮如出一辙。
只不过他身后除了跟着一众仙军,还浩浩荡荡陪着不少内侍,叫人一眼便能认出身份。
哪来的学人精,秦妤腹诽。
见众人愣在原处,秦信鸿沉声:“还不快拜见奉天荡魔大将军。”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跪下行礼:“拜见奉天荡魔大将军——”
秦妤也跟着慢吞吞矮下身子。
“都起来吧。”
仙帝显然对这个称呼十分受用,极亲切的抬了抬手,目光随意从众人身上扫过,看见秦妤时眼睛一亮。
“你就是扶光王的千金!”
秦妤抬起头,有些莫名:“是。”
“难怪。本将军在仙都时便听人说过,‘扶光有女,姝色无双’。”仙帝仔仔细细瞧了她一转,十分坦然且欣赏地点头,“今日一见,确实名不虚传。”
秦妤原本还觉得这人照搬商衡之的穿着,实在没什么自己的主意。听到这里,顿时对他改观了几分。
至
少眼光很是不错!
*
洗尘宴上,觥筹交错。即便商衡之不能亲自赶回,也派了裴征前来,一则向仙帝呈报近来战况,二则可随行护卫,以防扶光生变。
仙帝对战况十分感兴趣,接连问了裴征许多问题,从归墟战略,到我方布防,问得颇为仔细。
裴征一一认真答过。
秦妤原本只顾闷头吃饭,对这些军务半点兴趣也无,只在耳朵里忽然听见了“商衡之”三个字时,抬起头来听一下。
只见席上仙帝端起酒盏,大言不惭:“商衡之就是太畏手畏脚。要换了本将军,擒贼先擒王,与其日日守着这几道防线等他们来犯,不如直接打进归墟,端了他们的老巢。”
裴征倒是神色如常,只恭敬道:“陛下有所不知,归墟内情不明,贸然深入,恐有去无回。小将军并非不愿进攻,只是眼下尚未到时候。”
“所以才说他谨慎过了头。”仙帝放下酒盏,眉宇间反倒露出几分跃跃欲试,“仗若都等到万事俱备再打,还叫什么打仗?”
“归墟之内天象混乱,不辨昼夜,寻常罗盘与寻踪术法进去以后基本失效。且其境内终年煞气弥漫,寻常修士只要踏入其中,灵力便会受到侵蚀,修为倒退。待得久了,连神识都会受到影响。”
“过去百年,我们试图深入归墟的小队都折戟于此,侥幸活过来的不过五人。”
仙帝闻言,陷入沉默。
可不过片刻,他又抬起头来,眉宇间那股少年意气丝毫未减。
“可朕还是觉得憋屈。”
“归墟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我们却只能守在外头,等着他们什么时候再打过来。”
“这仗打得畏手畏脚,处处被人牵着鼻子走,朕不喜欢!”
说罢,满屋寂静,不敢接话。
只有秦妤照常吃喝,置若罔闻。
“秦姑娘。”仙帝唤道。
秦妤嘴里还含着半块糕点,听见唤她,困惑的抬起头。
只听仙帝一本正经问道:“秦姑娘觉得,本将军所言之策较商衡之如何?”
秦信鸿眼皮直跳,忙道:“陛下,小女对战事一窍不通……”
仙帝摆手:“无妨。”
秦信鸿只得一个劲朝秦妤使眼色。
秦妤接收到他的暗示,艰难吞咽下口中糕点,斟酌道:“大将军雄才伟略,商衡之谨慎周全,各有千秋。”
仙帝眯了眯眼,颇有不满:“你叫朕大将军,却对商衡之直呼其名,亲疏远近,一听便知,你说的不算。”
秦妤闻言,嘴比脑子快:“我也不知道你名讳啊。”
周遭霎时死寂,秦信鸿闭上了眼。
仙帝名讳岂是常人能知?
就连仙帝都被她堵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恰在此时,军中传来急报——
“报——!”
一名仙军疾步闯入宴厅,神色急切。
“启禀大将军,前线急报!半个时辰前,商小将军率部追击归墟邪祟,途中突然失去音讯。”
“军中数次以玉柬、传讯符联络,皆无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