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妤敏锐察觉到,商衡之最近待她似乎有了那么几分不同,具体为每天早晨派人给他送去早点,已经不会再原封不动退回来;平日里有事无事给他发几句玉柬,也偶尔能收到他一两次简短的回复。
虽然通常只有“嗯”、“知道了”、“在忙”,但这放在商衡之身上,已经是了不得的进步。
看来这“才女”人设,实在是深得他心。
这般想着,一大清早,秦妤便倚在秋千上,一手翻开梁菱秋替她寻来的诗集,一手点亮玉柬,继续巩固自己的“才女”人设:“商衡之,你有没有什么爱好?我的爱好便是背诗,每日晨起,我都要背上几句。譬如‘晨风不解相思意,偏送花香到君前’……”
她还没念完,便见管家穿过花园走来:“小姐,王爷唤你去一趟。怎么又大早上在这看书?”
秦妤脸色微变,连忙压低声音:“嘘!别说我在看书,咳咳……”
说罢,她没好气的瞪了管家一眼。
玉柬另一头,商衡之正系扣战袍,闻言动作微顿,到底没忍住,无奈摇头低笑了一声。
秦妤耳尖,隐约捕捉到那头的笑,顿时炸毛:“商衡之,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怎敢。”商衡之笑着将玉柬通讯隔断。
秦妤:?
她从秋千上一跃而起,气得在花园里来回踱步,在心里从商衡之一路骂到了太初商氏开宗立族的老祖宗,这才想起秦信鸿还在等她。
她一路气冲冲去了前厅。
刚踏进门,便觉气氛有些不对。
秦信鸿不似往常悠哉悠哉的喝茶,反而敛眉负手立在案前。廖昌与几名扶光府军将领皆在,案上还压着一封刚送来的军报。
“爹?”
秦信鸿回过头,见她来了,便道:“外海打起来了,仙军今日便要出海御敌,我叫你来,是让你这几日好好呆在府里,不要再成天往驻地跑。”
秦妤怔住,此前虽两军对峙,但始终各守己线,顶多只是小范围的发生一些摩擦,两军从未在真正意义上交过手。
而如今僵局被打破。
“商衡之也要去?”
秦信鸿点头:“他是主将,自然要去。”
秦妤下意识低头看向手中的玉柬,方才那点气顿时散了个干净。
“什么时候走?”她问。
秦信鸿猜到女儿那点心思,只能道:“大军已经在留云渡集结,午时之前便会启程。”
秦妤猛地抬头。
午时之前?!
她转身就往外跑。
秦信鸿没好气的在她身后喊道:“央央!”
那如鸟一般恨不得飞出去的女儿头也不回:“我就去送送他!”
“我方才说什么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是不是?!”
“听进去了听进去了!回来就好好待着!”
*
清晨的留云渡悬起千帆,晨雾尚未散尽,浸着湿气往人衣服的缝隙里钻。
岸上仙军列阵而行,甲胄与兵刃碰撞之声此起彼伏,押运军械的车马不断从长街另头赶来。
秦妤自人群中穿过,一身浅粉色的衣裙格外惹眼,像只误闯进铁甲洪流里的蝴蝶,左躲右闪地往前扑腾。
商衡之与诸位副将已经立于仙舟之上,正看着手上舆图研究前线传回的战况,裴征无意间抬起头,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那抹亮色。
他愣了愣:“将军,秦姑娘来了。”
商衡之原本落在舆图上的目光一顿,抬眼望去。
隔着来往不绝的仙军与搬运军械的车马,秦妤正提着裙摆一路朝这边跑来。她显然也瞧见了他,眼睛一亮,远远便朝他挥手。
商衡之将手中舆图递给裴征,当即飞身而下。秦妤还没反应过来时,手腕便被他握住,下一刻已经被他从拥挤的人潮中带了出来。
“跑什么?”商衡之松开她,“刀剑不长眼,也不怕被人撞着。”
“我怕来不及了。”秦妤气喘吁吁,但见了商衡之,仍旧笑着,“我想来送送你。”
商衡之垂着眼看了她片刻,低低的‘嗯’了一声。
“你们这次要出去多久?”
“不能确定。”
秦妤“哦”了一声,也没再问,只将一直抱在怀里的小幅卷轴塞进他手里:“那这个给你。”
商衡之低头:“什么?”
“临别赠礼。”
他将卷轴展开。画上远处青山碧水,近处花木葳蕤,正中坐着个明艳鲜活的少女,眉眼弯弯,裙裾铺了一地,正是秦妤自己。
“这画你带着。”秦妤为自己精湛复刻了自己的美貌而洋洋得意,“每日拿出来睹物思人一百遍。”
商衡之沉默片刻:“一百遍?”
“一百零八遍也行,吉利。”
出门征战,带幅女子画卷简直胡闹。商衡之重新将画卷起来,递还给她:“墨宝珍贵,姑娘还是自己留着吧。”
秦妤不接,抬眼瞪他,大有他不收她就要大闹一场的架势。
周围仙军往来众多,许多人压抑不住好奇往此处张望。
商衡之又往前递了递,压了压声音,颇具威慑力的喊道:“秦妤。”
他这套在军中或许管用,在此处却只见秦妤将头一扬:“你若不收,我便去画一幅十丈高的,挂在你们仙军主舰上。保证你每日一抬头就能看见我。”
商衡之:“……”
“况且你们和归墟作战,魔道抬眼看见战舟上挂着那么大一副美丽女子画像,定然下不去手,如此你们便可大获全胜。”
越说越离谱了。
僵持片刻,他终究是叹了口气默默收了回来。
秦妤顿时眉开眼笑:“早这样不就好了。”
恰逢此时战号齐鸣,战鼓重锤。
要出发了。
商衡之看向远处茫茫大海。
“你要走了吗?”秦妤问道。<
/p>商衡之点点头。
秦妤眉眼弯弯的看着他:“那你,多多保重。”
*
半个月后。
扶光王府。
“传令下去,即日起,扶光三府戒严。”
“城内禁飞,不经允许不得御剑;主街清道,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扶光全府封港,商船、渔舟一律暂缓出入;沿岸与城门增派府军,严查往来。”
“是!”
扶光府军携令而出,很快将戒严令贴了满城。
一时间,城中人心浮动。商户们不知出了什么大事,纷纷往王府赶来打听消息,尤其是那几家常年往来各府、靠着港口吃饭的家族,更是坐不住。
梁家便是在得知消息的第一刻,匆匆赶到王府,坐在了秦信鸿跟前。
梁父拱手道:“王爷,您看能否再宽限几日?手上那批货已经在路上了,再过几日便能送抵,若此时封港,只怕……”
秦信鸿听罢,只得苦笑着摇头:“是仙都那边的意思。”说罢,他声音压低了些:“这次……不比以往。”
“太初那位仙帝要来。”
梁父闻言顿时怔住。
仙帝常年居于太初仙都深宫之中,便是秦信鸿这样的封疆王爷,也不过每隔五年入宫觐见一次。如今这位九五之尊竟要亲临扶光,自然非同小可,难怪一纸令下,便要全岛戒严。
梁父回过神来,仍有些难以置信:“仙军与归墟交战已有一月,至今尚未分出胜负。陛下此时亲临扶光,莫不是想借此提振军心?”
仙帝心中究竟作何打算,秦信鸿也无从得知,只得摇头道:“总之为了保障仙帝安危,你那批货,只有委屈一下了。”
梁父叹气,仙帝亲临确乃大事,若出了纰漏,他梁家上下几十口人的脑袋都不够割的。
说着,秦妤也得了消息,兴冲冲地往这边赶来。
“爹——”她人未到,声先至,“爹爹爹!”
她风风火火闯进门,开口便是:“仙帝亲临,商衡之回不回来?”
秦信鸿没好气的看她一眼:“你倒是会挑重点。”
秦妤拉住自己爹爹的袖子,撒娇道:“哎呀,他们都半个月没回来了,我关心一下两军战况嘛。”
如今正值交战之际,任性如秦妤,也知道不好过多打扰商衡之。是以这半个月来,她难得安分,只每日想方设法从秦信鸿这里探听些前线的消息。
“不回。”秦信鸿答道。
秦妤脸上的期待顿时垮了下来。
秦信鸿道:“前线尚在交战,他身为主将,岂能为了接驾擅离军中?”
秦妤嘟囔道:“那这仙帝来有什么意思,还害得梁叔白白亏了一批货。”
一句话冷不丁将梁父也绕了进去。
梁父哪里敢接这话,只得干笑两声:“不打紧,不打紧,我那点货算不得什么。”
秦信鸿闻言也额角一跳:“央央,慎言。”